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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遣人送去了。”江雲亦落座,端起茶杯,“範老将?军回?了礼,是两坛南边的贡酒,说是给我们守岁时暖身。”

    江孟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日是除夕,宮中照例有夜宴。

    昨夜那人离开时还说,宮宴冗长无趣,定会寻机早退,来江济堂讨杯酒喝。

    “兄长?”江云的声音輕輕响起。

    江孟澋蓦地回?过神?,搖了搖头:“没什么?。”

    “先生,”阿喜正围着布裙,从?后院膳房探出头来,“汤炖上了,鱼也蒸了,那只?鸡腌得?差不多了,您来看看火候?”

    “火候正好。”江孟澋走进看了眼汤色,又掀开蒸笼看了看鱼,“再半刻鐘便可起鍋。”

    “那烤鸡呢?现在架火上?”

    江孟澋“嗯”了一声,只?将?腌好的鸡穿在铁架上,悬在炭火上方。

    油脂被火苗逼出,滋滋作响,香气弥散开来。

    阿喜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小声说:“先生,我前日也去宮门外看榜了。”

    江孟澋轉动铁架的手依旧平稳,他对榜单名次其实不甚在意,且放榜前就听阮鶴浮说进卷过了,也没了去看榜的必要,才任着阿喜拉着他去东市。

    不想阿喜跑走后不仅去找了江云,还先去了一趟宫门口?。

    现在只?听阿喜声音里满是骄傲:“好些人在那儿议论,说江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文章也做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见有人说,那十一人里,唯有先生是白身,其余要么?是地方官吏,要么?是世家?子弟……”

    江孟澋道:“能得?‘次优’,已是侥幸,再看后面的閣试吧……”

    “先生一定能过的!”阿喜语气笃定。

    江云择完菜走过来,弯腰对阿喜道,“饭快好了,先去把碗筷擺上吧。”

    阿喜欢快应了声,拔腿跑了出去。

    ***

    暮色彻底沉下时,年夜饭已备得?七七八八。

    花廳里炭盆烧得?正旺,圆桌亦摆得?满当。暖鍋在中央咕嘟翻滚,香气扑鼻。

    阿喜解了布裙,额上还带着灶火熏出的细汗,他摆好最后一碟炒时蔬,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小云大夫,都齐了!开饭吗?”

    江云看了眼江孟澋,又望了望廳外暗沉沉的庭院,輕声道:“再等等。”

    江孟澋没有说话,斟了半杯酒。

    街巷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噼噼啪啪,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时辰确实不早了。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阿喜“啊”了一声,几乎跳起来:“来了!”脚步声哒哒地响在廊上。

    江孟澋放下酒杯,坐着没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阿喜小跑的脚步声,门闩抽开的轻响,寒风涌入时带起的微啸,然后是……

    “先生!解将军来了!”

    门帘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迈了进来。

    今日虽没落雪,解慎川的面庞还是被风吹得?微红,他向桌上两人颔首致意,随即开口?笑道:“宫里出来迟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江孟澋道:“来了便坐。碗筷已经给你添上了。”

    江云执壶斟了杯热酒递过去:“解将?军一路寒凉,先暖暖。”

    解慎川接过,向两人略一举杯,又笑着对摆碗筷的阿喜点了点头,仰头饮尽。

    热酒入喉,驱散了外头沾染的寒意,解慎川舒了口?气,赞道:“好酒。”

    “范叔的心意。”江孟澋执起筷子,“再不吃,菜便凉了。”

    四人围坐,暖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初时的气氛。

    阿喜最是活泛,叽叽喳喳说起备膳的趣闻,如何与那滑溜青鱼搏斗,如何小心翼翼控制烤鸡的火候,又不时用公筷为解慎川布菜,热络地推荐哪道是先生的拿手,哪道是小云大夫的巧思。

    江云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总是恰到好处。

    解慎川也放下素日对外的持重,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逗得?阿喜笑声不断。

    江孟澋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唇角微弯。

    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因?暖意泛红的耳尖,看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看他与阿喜江云相处时那份毫无架子的自然。

    茶过数巡,阿喜眼皮开始打?架。江云温声道:“阿喜,你先去歇着吧。今夜我同先生守岁。”

    阿喜揉着眼睛,看了看江孟澋。江孟澋点头:“去吧。”

    阿喜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厅内静下来。江云又替兄长和解慎川斟了酒,自己也陪了半杯,随后起身:“灶上还煨着汤,我去看看火。”

    说罢,江云掀帘出去,又将?门帘掩好。

    花厅里只?剩两人。炭火噼啪,暖锅咕嘟。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解慎川放下酒杯,看过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宫里那些应酬,着实无趣。”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是这儿自在。”

    江孟澋执杯的手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自然不及这里随意。”

    “何止规矩多。”

    人人脸上都端着笑,说出来的话却要转几个弯才能听明?白真意。

    听着累,周旋更累。

    他看向江孟澋,“还是同你说话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江孟澋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你如今身居要职,有些应酬在所难免。”

    “大概吧……”解慎川转着空杯,忽而?问,“进卷一关过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孟澋沉默片刻:“閣试定在龙抬头,算来还有三十二日。这些天需将?经史注疏再温习几遍,尤其前朝典章与本朝律例,不可有疏漏。”

    “三十二日……”解慎川沉吟,“时日不算宽裕,却也尽够了。我那儿有些旧年收着的注疏辑要,是几位退隐的翰林前辈私下编纂的,分门别类,脉络还算清楚。明?日让人理出来给你送去。”

    江孟澋抬眼看他,烛光在眼底流动:“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解慎川莞尔,又同江孟澋讲了些阁试需注意的点。

    从?如何破题立意,到经义与史论的侧重分野,再到前朝实务策问的应对关键,更随口?举出几处具体的典籍篇目与近年朝廷相关奏议作为佐证。

    他的指点与阮鶴浮此前所言精髓大抵相通。

    只?是说到末了,解慎川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抬眼笑道:

    “我在朝中待久了,这些也是从?那些文官口?中听来的,想来阮鹤浮早已同你分说过……”

    言罢,又给自己和江孟澋添了热酒。

    江孟澋心中起伏,但还是垂眸举杯。

    解慎川方才说起制科考试……

    信手拈来,毫无滞涩,就好像那番洞见幽微的论述只?是酒后闲谈。

    言语随意却精准老练,对阁试关窍的熟稔程度,全然不似一个武官,倒像是一位久经历练的馆阁学士,或是……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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