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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晋姝闻言,抬手用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拉着申屠既白往沙发上坐。她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孩子,你受苦了。”

    申屠既白望向低头抹眼泪的白晋姝,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些,身形也愈发瘦弱。

    他抬起手,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覆上她轻颤的肩头,轻声道:“白姨,我很好,我在。”

    听到这话,白晋姝不再小声啜泣,反而哭得更大声了,连站在一边的周澄都忍不住背过了身。

    申屠既白有些无措,手掌轻轻拍着白晋姝的后背,反复宽慰道:“真的,我挺好的,没受什么罪……”

    哭了好一会儿,白晋姝才渐渐收住泪,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你看我,真的是糊涂了,反倒让你安慰我。那个,还没吃饭吧?我早上买了豆角,你从小最爱吃我做的焖面,我现在就去做。”说着就要起身。

    申屠既白连忙按下她的肩头:“白姨,吃过了,大澄带我吃过了。”

    白晋姝转头看向周澄,见他点头确认,才又坐下。

    可刚歇了片刻,她又猛地站起身:“渴了吧?我去倒水。”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屁股还没沾到沙发,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厨房跑:“家里有苹果,我去洗。”

    申屠既白看着她忙前忙后、手脚不停的样子,立刻站起身说:“我去我那屋看看,收拾收拾。”说完,他抬眼看向周澄。

    周澄立刻会意,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先帮既白安顿安顿,回头再过来。”

    两人出了周澄家的门,沿着院墙走了两步,就到了申屠既白家的门口,两家是邻居,就隔着一堵院墙。

    周澄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贝壳形状的钥匙扣,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周澄站在门内,反倒像个主人似的,轻声说了句“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周澄抬手擦了把鼻尖上的汗,轻咳一声,转身朝院内走去。

    申屠既白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视。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看不到半点杂草,墙角的扫帚和簸箕顺着墙根立着,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挑出的房檐下还摆着几个花盆,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正长得旺盛,枝叶翠绿,没有半点煤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侧柏盆景上。

    花盆是用煤矸石混着黏土捏成的,边缘凹凸不平,带着矿区特有的粗粝美感,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深褐色的哑光。

    侧柏的枝叶像小刷子一样向上立着,苍劲挺拔。

    看着这盆侧柏,申屠既白的眼神软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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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哨子

    看着这盆侧柏,申屠既白的眼神软了软。

    1993年,他三岁,跟着父母来到了西河矿区。

    他出生在黔州一个极美极偏僻的小村庄,整个村子几乎都姓申屠。

    青山绕着绿水,吊脚楼依着山坡,日子过得慢,却也安稳。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泥浆裹着巨石冲下来,将大半个村子淹在了泥水里。

    家里的房子塌了,田地毁了,父亲申屠简文带着他和母亲,听同宗的一个表叔介绍,千里迢迢来到了西河矿区。

    那会儿矿上正大招工,只要有力气就能上工。申屠简文没什么手艺,在寨子里只懂种地、喂家禽,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矿工。

    井下的活儿,比种地累上百倍。

    十几个小时待在暗无天日的巷道里,空气里满是煤尘和潮气,每次走到工作面,都要沿着狭窄的坑道走很远的路,申屠简文脚底总是布满血泡。

    每天出井后,他浑身都裹着黑煤尘,只露出眼白和牙齿,连洗澡都洗不干净,耳朵缝、眼周的褶皱里,总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他甚至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等醒来时,申屠既白大部分时间已经睡着了,他总会摸着儿子软软的头发轻声说:“既白要好好读书,以后千万别下井,离开这里。”

    申屠简文每个月倒一次班,倒班的那个月,白天能陪儿子一会儿。

    有一次他下班回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个自制的小花盆。

    那是申屠简文用煤矸石混着山上的黄黏土,一点点揉匀、捏塑,等澡堂的锅炉烧完火、火势弱下来时,悄悄放进炉膛的余温里,靠慢火闷烤了一夜,才慢慢烧硬的。

    花盆不大,却是父亲亲手捏烧的,盆身厚墩墩的,不算周正,边缘带着指腹按压的痕迹,一圈圈盘出来的纹路还清晰留着。

    表面没上釉,摸起来糙糙的,带着泥土和炭火最原始的质感。

    申屠简文托人从城里带回来一株映山红,那是黔州山里遍地可见的颜色。

    申屠既白跟着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花栽进花盆,之后便天天抱着花盆不放,吃饭时放在饭桌上,睡觉时放在床边,连上学都想背着去。

    可北方的天气太干燥,不像黔州的山水养人。

    娇嫩的映山红再也开不出娇艳的花朵,叶子一片片发黄、脱落,不出半个月,就只剩一株光秃秃的枝干,软塌塌地耷拉在盆边。

    小小的申屠既白抱着那盆死掉的映山红,坐在门槛上,一直哭到申屠简文下班回家。

    申屠简文蹲下身,伸手把花株扶起来,它又倒下去;扶起来,又倒下。重复了几次后,他叹了口气,把花株挖出来,远远地扔了。

    后来,父子俩在山上挖了株侧柏,栽进了这个花盆。

    侧柏的根在盆里紧紧抓着土,它不像映山红那样温柔娇艳,甚至显得有些粗笨、难看,却异常扎实,没多久就抽出了新的枝叶,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勃勃。

    1997年,申屠既白7岁,上小学。

    他自小就聪明,学东西快。没上学前,就总抱着绘本,见人就问上面的字,直到能通顺读下来才肯罢休。

    上了学之后,学习成绩更是拔尖,回回考试都拿双百回家。

    只有在这个时候,申屠简文常年皱着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眼里闪着光亮,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些。

    而和他同班的周澄,成绩却差强人意。

    每次考试结束,申屠既白坐在自家院中的石桌上写作业时,隔壁就会传来周澄杀猪般的嚎叫声,混着白晋姝喋喋不休的咒骂声,隔着院墙飘过来。

    周澄本就不喜欢这户搬来的“南蛮子”,再加上父母总拿申屠既白和他对比,更是记恨上了这个邻居家的孩子。

    每每上下学路上碰到,他都会把白眼翻到天际,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故意撞他一下就跑。

    ——

    申屠简文身上总带着一个银色的小哨子,用红绳系着,贴身放着。

    申屠既白很喜欢那哨子,总缠着父亲要玩,父亲却把哨子攥得紧紧的,轻声告诉他:“这是救命的东西,不能玩。”?

    那时候的井下还没有定位器,矿工们就靠这小小的哨子在井下传递信息。遇到危险时,哨声就是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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