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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屠既白垂眸看向碗中吃了一半的豆腐脑,长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我想去看看我爸。”

    周澄收回筷子,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他指了指申屠既白面前的碗,“还吃吗?不吃我就收了。”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把碗往前推了推,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你不用上班吗?”

    周澄看了眼厨房的白晋姝,压低声音说:“先不急,我把这个月的假都攒到这几天了,不影响。”

    白晋姝听见外面的对话,掀帘走出来,擦了擦手:“去吧,路上小心点。山路不好走,你俩慢点。”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周澄手里,“多买点纸钱香火,顺便看看你爸,记得给他带瓶酒。”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周澄就骑着摩托载着申屠既白上山了。

    临走前,申屠既白端上了那盆侧柏。

    摩托车一路颠簸,“轰隆隆”的响,像头喘不上气的老黄牛。申屠既白听得心惊胆跳,他一只手死死抱住侧柏,另一只手抱住周澄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结实的肌肉。

    三伏天的早晨,两人身上都出了些许的汗。肌肤相触碰的地方更是热得发烫,黏腻的触感传来,申屠既白心里又恐惧又有些莫名的刺激,整颗心随着摩托车的起伏上下悬着,手心全是汗,把周澄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别怕,抓稳了。”周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沙哑,“这段路陡,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好了。”他特意放慢了车速,车身稳了不少。

    申屠既白“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萦绕着周澄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水的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车终于驶上了平缓些的山路。周澄停下车,熄了火,回头看他:“到了,下来吧。”

    申屠既白松开手,有些僵硬地跳下车,腿麻得差点站不稳。周澄伸手扶了他一把,打趣道:“至于吓成这样?”

    申屠既白没说话,只是红了耳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山上的草木长得茂盛,郁郁葱葱的,晨露挂在叶子上,晶莹剔透,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驱散了些许燥热。

    两人拎着纸钱香火,沿着小路往上走。申屠既白的父亲葬在半山腰,一座小小的土坟,周围长满了杂草。他蹲下身,将侧柏放在一边,默默拔着坟头的草,动作轻柔。

    周澄没说话,在一旁帮忙,把带来的纸钱摊开,又拿出打火机,递给他:“点吧。”

    申屠既白沉默地接过打火机,点燃了面前的纸钱。火苗蹿起时,他捡起身边的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纸钱向火苗中央拢了拢,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

    周澄见状利落地跪在坟前,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申屠既白,声音诚恳:“叔,我是周澄,我也来看你了。”说完便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看着申屠既白的背影轻声道:“你和叔先聊着,我在旁边等着。”

    申屠既白的余光瞥见周澄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榆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就那样靠着树干站着,默默看向这边。

    申屠既白转头看向父亲的坟头,小心翼翼将那株侧柏移栽到墓碑旁,指尖抚过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声音几不可察地有些发颤:“爸,让它替我陪着你吧,我……出不去了。”

    申屠既白再抬起头时,眼中似有光亮闪动,语气努力放得平缓:“我挺好的,真的,白姨和周澄都对我很好。”

    “我知道,当年的事,你肯定对我很失望。”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但是我不后悔。也请你不要怪周澄。”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呢喃:“爸,妈妈她……”

    应该也过得挺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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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株侧柏,是一位父亲寄予儿子的厚望,也是一个儿子甘愿折翼、守着心爱之人留下的决心。

    第9章 灰里灯

    申屠既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记忆中母亲决然离去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口发麻。

    许知予是典型的南方女人,容貌小巧精致,举止弱柳扶风,明明只比白晋姝小一岁,瞧着却差了整整一个辈分。

    有一回两人逛去县城,进了家服装店,许知予进试衣间换衣服,那店员没眼力见,对着白晋姝一通猛夸,左一句“您女儿真漂亮”,右一句“您真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从店里出来,白晋姝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打那以后,这家店就被她列进了黑名单,还挨个叮嘱老姐妹们千万别去,说那儿的店员全是睁眼瞎。

    申屠简文走后,不少人给许知予说媒,全被白晋姝挡了回去。她是这么跟许知予说的:“妹子,但凡连嫂子我都瞧不上眼的,你就甭见了。”

    后来周翠山也没了,白晋姝再没闲心陪许知予逛街唠嗑,从早到晚一头扎在小摊位上,挣的每一分钱都攥得死死的,要还债,要糊口,要撑着这个家。

    等申屠既白离家上学,许知予一下子闲得发慌,后来便迷上了打麻将,每天吃完午饭,直奔麻将馆,雷打不动。

    起初她还晓得节制,到点就赶回家给儿子做饭,自己胡乱扒两口,碗都顾不上刷,扭头又扎回麻将桌。

    可麻将馆的人渐渐不爱跟她玩了,嫌她总打到一半就要散摊子。

    刚上瘾的人手痒心更痒,不让上桌,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最后她跟申屠既白商量,中午只做一顿饭,晚上塞点钱,让他去“春梅面馆”随便对付一口。

    她常常玩到深夜才回家,进屋时申屠既白早已睡熟,第二天一早睁眼,洗漱完又直奔麻将桌奋战。

    麻将馆的人都羡慕她,没男人管束,儿子还这么省心。她也只是盯着手里的牌,随意点头哈哈敷衍两句,眼底空落落的,没半点笑意。

    直到一个星期天,申屠既白写完作业,跑到街上的商店找周澄玩。白晋姝一眼就瞅见他瘦了,伸手捏住他单薄的肩头,眉头紧蹙:“乖啊,是白姨眼花了吗?我咋觉得你瘦成这样了。”

    申屠既白默默把外套拉链往上拉到顶,遮住过分突出的锁骨,弯着眼笑:“白姨,我是长个了。”

    白晋姝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周澄,两个孩子一般大,周澄明显壮实一圈,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你妈是不是还天天泡在麻将馆里?”

    申屠既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晋姝胸腔里瞬间堵得难受,跟周澄匆匆交代两句,拽着申屠既白就往许知予常去的麻将馆走。

    麻将馆藏在居民楼的地下室,推开门,一股浓烟混着汗臭、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白晋姝连连咳嗽。

    屋子里没有一扇窗,空气不流通,所有人吐出的烟雾悬在半空,灰蒙蒙一片,地上扔满了烟头,黏腻肮脏。

    借着昏黄的灯泡,白晋姝看见坐在角落的许知予,她正猛地把牌一推,高声喊着:“胡了!给钱,给钱!”欢喜得眉眼飞扬,连身后站着的两人都没察觉。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不动弹,就这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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