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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家庭里的顶梁柱,背负重担的成年女性,母亲对她有太强的控制欲。不准挑食,你必须吃青菜;不准穿这种衣服,你必须有个女孩的样子;不准去外地念书,你必须走我给你规划好的路……从小到大,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影响她人生轨迹的大事,江洢听到最多的两个词,“不准”和“必须”。

    她刻苦,聪明,优秀,永远让她有面子,母亲对她满意,但始终不足够满意。

    她一面像青春期孩子一样刻意抵牾,总力图朝相反方向背离母亲意志,另一面,她依然在微妙地顺着她的意思行事。

    对方越是施加令她崩溃的强压,她越是急于向她证明自己。

    她矛盾地质疑并怨恨着她,又疯狂想得到她的认可。从十岁到二十岁,她以为自己是想逃离那个女人,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不甘心她的掌控与不信任。

    她越来越独立不受控,江女士则渐渐老去力不从心。当她们位置调换,后者对她表现出幼时的她梦寐以求的一点柔软。

    她总算享受到来自母亲的正视与赞赏。

    于是,好吧,她想,也许无法原谅,但她可以稍微理解她曾面对的压力了,理解她初为人母的少许不称职,理解她为她的安全而草木皆兵的过分控制。

    差一点点,她就与她达成和解。

    但后者猝然去世,令这场操纵与被操纵、解放与被解放的戏码戛然而止。于是,那些刻骨、扭曲、生硬的感情,或许也掺杂了许多沉甸甸说不清的爱意,连带几乎要刻化为本能的在意,同样无疾而终,只在她从此以往的生命里留下无尽空濛与潮湿。

    外人对她的评价大多是孤僻的天才,只有她自己清楚,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冷静的疯子。

    现在,她也有了女儿。

    曾以为最简单的饲养员与被饲者、宠物与主人的关系,到底还是在朝暮相处中扭曲错乱了。

    它被她看做了家人,她生命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直至她开始自省,她才惊觉此时她和小饿的相处模式与过去她母亲和她有多么相似。

    她成为了掌控者,容不下它的忤逆与自由。

    也许她已解脱,不用再受母亲摆布。

    可她好像陷入了怪圈,反抗母亲、收获自我,演化为她思维里的固定章程。母女关系是否都是这样?深爱着滋养着,还要博弈着抗争着。

    她不自觉地,把曾在母亲身上感受到的强压,加诸到了她的“女儿”身上。

    仁慈是母亲随时可以收回的权力,温情是令人贪恋的润滑剂,强硬才本该是母性的底色。她始终记住了这些。

    她还真是有无师自通做母亲的天赋。

    被她关起来的小姑娘缩在角落,怯生生,委屈的,惶恐的,小心藏着衣裙上的破洞,望着她,说:“妈妈,我饿。”

    她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江洢捂住额头,在小姑娘一声接一声怯怯的“妈妈”里,她头重脚轻像踩进了棉花,周围一切景物都离她很远很远。

    ……好吧,她知道,是幻觉。

    她的解离症可能又有些发作了。

    第4章 鼍龙(四)

    悬浮的不真实感被“嗯嗯”鳄鱼叫驱散。江洢放下手,发现自己蹲在小饿面前。

    小饿卷着尾巴趴在铁丝网边,的确在看她,不过花白肚皮上的伤早已愈合。

    近在咫尺那双非人的竖瞳,专心致志里隐约透露些茫然。

    它不解她的举动,但很努力地试图理解。

    她恍惚想起来,自己似乎整整一个月没有喂它了。

    突如其来的焦虑主宰了她的精神,回放过去一月的记忆,就像躯体和灵魂断联,她只能以第三视角看见身体自发地促成了这些,那女人面目可憎到她认不出是自己。

    江洢去取食物。

    她拿出晒干的鱼喂它,小饿勉强吃了两口,边笨拙从她手心叼过,边小心瞄她神色。

    末了,她放下让它食之无味的鱼干,叹了口气。

    它怎么可能会离开她呢?

    它是唯一接受她的生物,唯一爱她的生物。

    定定注视它片刻,江洢摊开手臂。

    小饿缓慢眨巴了下铜铃大眼,淡白瞬膜开合,似乎有点惊喜,接着,一如往昔埋进她怀里,毫无芥蒂,激动得又“嗯”地哼唧一声。

    是小时候那种短促高频的调子。

    它在跟她撒娇。

    她捧起它唇吻端部,凝视它的金碧色的眼睛,对它说:“我爱你。”

    ——这种她从生身母亲那里学到的独特道歉方式。

    在伤害之后倾诉爱意,好像就能以此抵销愧疚,弥补过错。

    小饿和她,与她和她的母亲,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她没那么固执,学会反思。而小饿不会责怪她。

    它不懂得责怪。

    如果它真有犬类基因,那确实是罕有的对人类忠诚的生物。

    ……

    江洢停药很久了。

    病症起始,或者说恶化时,她已记不清究竟是因为母亲长期的压迫,还是因为母亲的离世。

    或许是在世上唯一的系带断了,导致她时常觉得,自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这千疮百孔倒反天罡、第二性耀武扬威的、对女性极不友好的世界。

    清醒者痛苦,浑噩者如鱼得水。

    终归牵挂已经失去,她常很有先见之明地想,如果她还在人类社会,她的归宿大概只有精神病院和监狱两种。

    没人能忍受她。除了不是人的小饿。

    好在她成功逃离人类社会,找回了原初的自己。

    为什么非要来打搅她们呢?

    收拾东西时,门口大鼍龙在认真旁观,矗立不动着像专属于她的门神。

    江洢余光瞄见,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托起它下颚,弯腰贴上,轻轻吻了它鼻尖。

    小饿眯了下眼睛,懒洋洋的迷离神色,瞳孔碧绿与碎金都更幽深了,既有龙兽盯梢般的压迫浑然天成,又因为专注,显得挺人性化。

    江洢就又笑着摸了摸它宽大的颅骨。

    原初的鳄类鳞板与其它爬行动物——诸如蛇、蜥蜴一类有很大差别。蛇与蜥蜴的鳞片多为表皮性角质鳞,轻薄且难以拉伸,机械强度高。而鳄鳞,学术上称角质化真皮鳞,相当于角质化的皮肤,有很强柔韧性。

    她以前就喜欢沿它这些鳞甲边缘缝隙摸下去。不晒太阳时凉凉润润,晒饱太阳就暖洋洋,手感奇异,又硬又韧,很舒服。而它背部褶皱表皮是有触觉的。发现这点后,江洢老爱用指甲尖撩它,它一痒便抬后爪去挠,唰唰唰,跟狗子瘙痒的动作一模一样。

    真可爱啊,嘿。

    至少在她眼中。

    搬家。

    告别居住四年的营地,这次要横穿原始森林,去往下一个备用坐标点。

    新沼泽地深入保护区腹地,隐蔽性更强,相应危险系数也大。如果不是她有条四米长的凶猛巨龙,她也不敢打这种主意。

    江洢的野外生存经验已经相当丰富,腿伤处理及时,没影响行动。

    她打包带走了所有能带的东西,甚至有一架小型水轮发电机,捆扎结实让小饿扛着。因而大部分重量都在小饿身上,她只拿着登山杖和开伐道路用的砍刀,轻装简行。

    她们一路往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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