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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他们能把建康城闹个天翻地覆吧,也好让陈挺,少吃些药。”

    邓烛强忍下往她那张俊俏脸蛋上掼上几拳的冲动,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于她。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陆纮鼻间,她睁着有些惶恐的眼,怕她恼,又莫名极为受用她这一掐。

    邓烛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往她脸上抽两巴掌,还能将这人给抽高兴了。

    “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脸被她轻轻丢开,陆纮还忍不住揉摸了下被掐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从之后到完结,将会全篇换不同人物视角的第一人称写就,算是一个预警吧。

    另外插一个之前忘了分享的东西

    陆纮和含光的那首: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其实这是云南德钦地区的藏族民歌,由当时支教的老师兼诗人马骅翻译,我很冒昧地给改成了文言文。

    这位支教老师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最后不幸有一年澜沧江大雨,所坐的车子跌入江中,终年32岁。

    第125章 承泰(二十四)

    海浪拍岸声声碎。

    后世需要何等天才的想象与刀笔, 才能篆刻王朝的末路。

    不论輕重,那是无數人不可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之事。

    ─

    【陆纮】

    建康遭围,板桥起火, 老菩萨咎由自取,这天下,本就是欠了我的!

    我背对着她, 身后人的呼吸匀称又绵长,她的胸膛抵在我的后心口,同曾经无數个日日夜夜一般模样, 暖着我烫着我。

    我想我丧尽天良、昏悖无常, 前些时候才在她面前声泪俱下,诉自己悔恨,今日萧观萧闻彰造反的传信一至, 便只想笑, 压在心底的東西在疯长,一步之遥,一步之遥,我就可以闯入建康宫亲手用匕首割开老菩萨的喉管!我要亲眼看着他丧權失国!

    这种念头一起来,呼吸都快了几瞬,今岁新涂的墙上挂着随之而来的水珠。

    还有声音,还有声音, 这夜里一点都不静!

    我想起那个夜晚我哭诉自己的悔恨,我说的是真话啊, 为什么还在心虚呢?我在心虚什么呢?

    放任自己的额头磕贴在被自己呼出来的水汽上,我怕, 怕这些念头讓她知晓。

    凉夜冷椒墙,寒气顺着眉心冷到骨子里, 冷到血里,它们会化作那些亡魂怨鬼的刀兵,一点点割开我。

    诚然我知晓,只消软和下来,和盘托出,就可以埋入她收拢的怀抱,听她并非真心的夸赞。

    她当然得夸赞我,我这种恶鬼,不拴住拴牢,随时都会去伤人。

    我听见外头的墙角,有什么東西在爬,无数只脚踩在地上,顺着墙缝钻进来,我确信,确信它们会顺着我的七窍爬进我的身子里,啃食我,填满我。

    它们当然只会啃食我,因为只有我的内里是一堆烂肉。

    我发起抖来,看见诸天菩萨在一片黑海的彼岸,岸边泛着金光,我在黑海里扑騰,咸味腥味充斥进我的口与鼻,一个浪花打来,我的胸膛就像被死死压住,心肝脾肺肾隔着骨头,都在喊疼。

    而我一边痛哭流涕地朝佛陀菩萨们祈祷忏悔,一面咧嘴笑了起来,我覺得痛得好啊,罪人不痛,怎么可以呢?内心还帶着骨子里的輕蔑——他们也只能拿我这样了。

    溺殺我,溺殺我啊。

    就在我要被浪潮打碎的那一刻,我看见诸天菩萨中站着一人,她身穿着甲胄,浑比金刚,没有佛陀菩萨舍得渡我——这对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实在是不公。

    你不要跳啊,你不要跳啊。

    悔罪的话语彻底变成祈求,可她还是下去了,她还是下去了!

    一头扎入黑海里。

    我没了命地找她,我找不到,我不会水啊,我連我自己都救不起来!

    一个巨浪打来,好多東西顺着灌在我的胃里,黑海也没有了,金光也没有了,她也不见了。

    含光,含光。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唤她,可笑的是我自己都听不见这些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总覺得需得有几个千年,黑海才一点点消散,我又重新感知到了热意,她和烛光一起来到我的眼前。

    “梦魇了?”

    她待我一如既往的柔和,帶着薄茧的手摩挲过我的脸颊,还有她对我这罪人的无限怜惜。

    一刹那有些恍惚,好似黑海从不存在。

    不,还是存在的。

    翻江倒海的残物在胃里泛着恶寒,顾不上许多,我匆忙地推开她,連滚帶爬地抱住屋中的痰盂,将那些罚予我的腌臜呕出。

    狼狈极了。

    当我吐出最后点酸水,我难以自已地抱着痰盂嚎啕大哭,可笑的是我连哭都无法一心一意,司马绍尚能还为先祖之事哭国祚安得长,我连哭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做戏,我其实本不配哭。

    瞧,我甚至能察觉她的靠近。

    她热气騰腾,挺拔得如同春日里抽长枝條的杨柳。

    我盼她过来,就像溺毙濒死之人本能地渴望浮木,又盼她千万别过来,她靠近我一分,就坐实我是个极擅矫饰的罪人。

    ……

    她还是来了。

    就和在黑海中一样。

    ……

    “张嘴。”

    她似乎笃定我不会听她好声好气地说话,用近乎发号施令的语气命令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对我如此说话,除了她。

    我如她所愿地张开嘴,清冽的井水顺着被烧疼的喉管落到胃中。

    含光从来是最仔细的人,我不敢想我现在有多狼狈,她对我的关爱讓我感到恐慌——这和她无关,这和我的卑劣有关。

    我不敢去想方才在黑海中她听见了多少,我又说了多少,

    我只知道我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

    跌在地上,像一条南海郡渔户们挂在绳子上晾晒,被風吹在木舟上的死鱼。

    她的手臂很结实,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从地上捞起,我垂着手,耷拉在她身的两侧。

    她一言不发地将我放回榻上,转身出门去。

    她背影瘦削,赭红色的中衣起了皱,我没敢开口问她去哪儿。

    夜凉无風柳疏影,银盘跌宕小池东。

    我忍不住从小榻上爬起来,本想着直接倚在门口等她——我实在是怕这夜里起什么鬼蜮阴风,带走了她——临了却还是拿起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我受冻受罪实在活该,但我怕她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

    刚在屋门口站定,就瞧见她提着桶水从外走来。

    这种事交给下人做不好吗?何必亲力亲为?

    喉头滚动,到底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

    她是顶好顶好的人,哪能和我这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一样?

    “怎么还出来了?”她提着水到了我面前,手很稳,那么沉的木桶也没溅出水来,水上头还冒着热气,长眉微敛,催促道:“快进去。”

    我爱惨了她这副模样,她对我颐指气使,对我发号施令,用她平等慈悲的目光羞辱我。

    载满了温汤的木桶在屏风后置下,她将帕子在桶里摞了几圈,帕子拧干后搁在木桶边缘,上面冒着氤氲的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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