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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马背上的大口袋拎回窑洞,几个高高矮矮的小混混在门里喝酒打牌,再往里走,有个老头儿在土炕上坐着,身后倚着成堆的被服卷儿,身上盖着兽皮毯子,披着羊皮袄,只露出紫红的脖子。

    这是这个山窝窝的“大当家”——两个月前还是二当家,深秋的时候他们和狗熊一样下山扫荡,从村子里搜刮过冬的口粮钱财,土匪窝子里的两拨人马却为了分赃时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酿成斗殴,最后的结局是大当家中刀身亡,二当家滚下山坳子断了一条腿。

    周闾良会卷入这场争斗完全是意外,那些土匪子火并的时候,他在山后靠上一点的位置练习打靶——用的是林姝妹妹留给他的手枪。

    子弹是黑市弄的,想练习却没地方找,他进山来就是为了能找个背人的地方,却没想到一枪打出去,后坐力蹦得他摔了个跟头,然后山下树林子里就乱起来了,大喊大叫着听不懂的话。

    周闾良不知发生了什么,就找了个树后坐了下来,却想到这场土匪斗殴结束之后清点人数,上下搜查,也把他莫名其妙地俘获了。

    穿长衣服是上等人的标志,一个上等的年轻人,出现在冬天的山坳子里,身上带着手枪,还是把小巧的女人手枪!土匪们摸不清他的路数,更害怕回去给警察报信,就把他也捆回了山上。

    山上的窑洞里有把铺着虎皮的椅子,大当家的尸首埋在了后山,二当家成了新的头头,可惜这座位怕是坐不了多久了,他的烂腿已经开始化脓生疽……脖子上套着铁锁链困在山洞里的周闾良说,这情况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截肢。

    二当家掏出枪来就要崩他脑袋。

    周闾良说,不截肢的话,只能试试把溃烂创口剜掉,看看骨头有没有发炎。要是没发炎,就还有的救。

    二当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周闾良反问:你们就是西山土匪吧。

    “去年六月份打仗,就是你们和慈济医院的徐志则合谋抢掠西药的吧?是的话,那些药你们自己留了点吗,只要有酒精和消炎药,我能做这手术。没有酒精,烧酒也行。”

    一年前慈济医院,他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治疗过许多受刀伤的村民,这份经历让二当家在三天后退烧保住了左腿,也让他再次保住了性命,甚至被土匪们奉如神医。

    二当家掏出个绿不拉几的东西放在他面前,说是送他作为报偿。

    周闾良拿起来看:“这是什么?”

    “戒指啊,老坑翡翠,两百年了,康熙的妃子戴过的。”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才从她坟里扒下来的啊。”

    “……”

    周闾良登时屏住呼吸,把那东西放回了木桌上。他说他就想要回自己的那把小手枪,,还有,“我还想跟你们练武,学打枪。你们会打枪吗。”

    土匪们哄堂大笑:“会打枪‘嘛(ma)’?弟兄们一个枪子儿一条命。”其中一个把枪从腰上解下来掼在桌上,枪盒子都只剩下半拉,“用的就是这种家伙。”

    周闾良告诉二当家,把腿养好至少要三个月,他用性命抵押二当家的骨头会还原如初,回报是这个冬天他们不许再下山打劫村庄,谋财害命。

    他学会了骑马,一天天健壮起来,拿过手术刀的手握住了枪。他也披上了皮毛大衣,戴着貂皮帽子,身上染上了动物油脂的气味。

    他一枪打断獾子脖子的那天,二当家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你小子能下山了!等你杀了该杀的人,只要逃得出命来,老哥哥等着你。”

    “我不当土匪。”

    二当家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又叹一口气:“谁他娘的天生想杀人越货啊?你手上见了血,你能当匪,能当兵,就是当不回那个好人了。”

    周闾良看着手里的枪出神。

    书生落草,仕女夜奔,前朝愚忠的女儿代代沦陷于乱臣贼子。命运的狡猾在于让人每一步都走得心甘情愿,可到了最后,隔着这一路的辛苦回望过去,却只有一句,这绝非我本意。

    与此同时,宝筠躺在热炕上醒了过来,睁眼就是糊着报纸的土窗,满屋子热气。她扭过脸,只见有根嫂蹲在风炉旁烧水,有个头上裹着帕子的老婆婆坐在床边。

    “谢天谢地,小姐您醒了啊!”有根嫂端了碗热水送来,扶宝筠起来喝,告诉她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产婆,“瞧我,还叫您小姐呢!您也真是,这样的身子也走这么远的路?”

    宝筠不明所以。

    “有了啊,少奶奶。您又不是干惯了活的,怎么受的了啊。”

    “有什么啊?”

    宝筠反应了一会儿,如遭雷击,耳边忽然有爆竹炸开,浑身都是冷汗。

    这一秒在后来的数日内都是她噩梦的来源,一次次重复上演。睡不安稳,惊醒之后四面黑夜,挂着帐子的床如同小舟,在汪洋无际的大海上漂流,茫茫无依。

    宝筠扶着头喘息,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噩梦。

    她是真的怀孕了。

    宝筠见过后母和表嫂们怀孕的样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不会的,您弄错了吧?”

    当时产婆把手搭在她的脉搏上,眯了半天眼,笃定地说:“我要是喜脉也能弄错,趁早也别干这份差事了。”

    “可,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人人都不一样啊,少奶奶。”

    宝筠还想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免刑的可能,却想起:自己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经期。

    她惊醒就睡不着了,打开台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夜深人静中听见自己沸腾的脑子。

    算日子,只能是在南京的时候。

    宝筠来不及去追究到底是宴会上的那次还是更羞辱的第二次,她有更迫切危机如鲠在喉的难题。

    现在,该怎么办是好?

    第87章

    张家口火车站的月台上才清扫过一遍,细密的雪粒又覆上一层。裘宗沛披着呢子大氅站在候车室的窗边,望着铁轨尽头空茫茫的雪野。

    自冯以升在张家口起兵,即便兵败身死,新闻报纸上盖棺定论过了,父子决裂的议论却从未停止。此番老帅从北京回山西,特意取道张家口,明面上是顺路,暗里头自然另有意味。

    叶秘书推门进来:“三爷,老帅专列过宣化了,半个钟头后进站。按您的吩咐,仪仗队已经出列了。”

    汽笛声由远及近,缓缓滑进站台,喷出的白汽混着雪雾,一时模糊了视线。军乐手奏起音乐来了,裘宗沛拢起大氅,走下候车室的台阶。

    专列停稳,中间一节车厢的门开了。先下来两个侍卫,然后才侧身让开。老帅没穿军装,只罩了件貂皮褂子,手里拄根文明棍。

    裘宗沛上前,也不行军礼,微微躬身:“父亲路上辛苦。换铁轨得要些时候,还请父亲下来歇歇。”

    “不忙。”老帅打量着他,“张家口这地方冬天难熬,你身子骨还没好全,辛苦了啊。”

    “儿子不及父亲,却也不至于羸弱至此,这点风雪没什么。”裘宗沛侧身引路,“天冷,父亲先请进屋吧。”

    老帅颔首,只“嗯”了一声,却也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仿佛标准的戏剧动作,是做给人看的,告诉所有人,父子到底是父子。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老帅并未在张家口过多停留,不过在候车室内吃了一杯茶。

    裘宗沛把大境门要塞、山上炮兵阵地、驻军司令部等地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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