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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国大夫是个脾气很好的大白熊,油光光的脸上卫生而喷香:“怎么也要七天,不出血了才能出去。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坐月子吗。小产也叫小月子。”他卖弄自己的中国知识,“我不赞同那些禁止产妇吃水果开窗通风的主张,但好好休息总是要的。”

    宝筠在心里数着日子。

    越早走越好,如果足够幸运,没有被那人抓到,等身体好些她想去南方。南京不行,还得往更南的地方去。几次计划念大学,几次又耽搁了,不要紧,早晚会有的,一定会有的,现在她的世界只剩下时间了。

    手术前的傍晚,宝筠坐在窗前等当天的报纸,想从中寻找一些可以应征的职位。之前的读了多少遍了,每个字都进不去脑子,她一行一行地指着,逼着自己念出来。

    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独自待一会儿就会泪眼汪汪。

    今天的报纸很特别,非常小,护工送进来的时候兴冲冲地纳闷:“小姐你瞧,这上面的字好大啊!”

    “是号外报纸吧?又出什么大事了吗。”

    宝筠接过来看了一眼,豁然起身,又摔回了病床上。

    “小姐!小姐!”护工姑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搀扶。

    可怀里的小姐只是推开她的手,挣扎着要起身,要出去。

    “你们电话机在哪,我要,我要打电话!”

    宝筠说着话,魂魄却已经飞了。

    护工姑娘不认识字。

    也就不知道,就在昨天,裘宗沛将军所乘的火车在途径大同时发生了爆炸。

    ……

    这份号外后来被存档进了档案馆,作为一份重要的见证。事发突然,其实流传出的信息很少,横空出世大的标题下面,具体报道不过寥寥数语:即将赴任晋绥联军总司令的裘宗沛将军所乘专列在经过摩云山时轨道爆炸,将军本人下落不明。

    但很少人知道,那天的太原火车站也发生了一场意外,几乎和那场爆炸同时发生的。

    兵荒马乱的年代,新闻太多,那场意外没造成人员伤亡,只逮捕了一个可疑的刺客,很快也就消失在了时间洪流里。

    那是在太原的火车站台。

    授勋仪式的前夕,各地的军阀都或亲自,或派了代表出席,火车站热闹无比,每天都有大人物的火车来来往往,行客们渐渐对此失掉了兴趣,看见迎接的军官警备也不再觉得好奇。

    有个青年蹲在月台边沿,两手插在袖筒里,半旧的灰棉袄裹着身形,跟周围等着揽零活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袖子比旁边的鼓囊些,那是他在袖子里用左手攥着右腕,右手里是一支精巧的手枪,枪管贴着前臂,黑洞洞的枪口朝下,掩在袖口的褶皱里。

    这个青年,就是“土匪”周闾良。

    他已经在这徘徊埋伏了三天了。

    这个站台是平绥铁路的终点。华北军阀之中,只有裘系习惯于取道张家口进入山西,只因为京张铁路归他们掌控,更安全些。从效率上来讲,却远没有平绥铁路便捷。

    纪昌明就是顺着平绥铁路抵达太原的。

    专列滑入站台,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身着军装的护卫,然后周闾良看见他了。大名鼎鼎的山东督军是个瘦小的衰翁,大氅下长袍马褂,巴拿马呢帽握在胸前,正与身边一位前来迎接的官员说着什么,胡子底下露出狡黠的微笑。

    周闾良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里的心脏正一下下沉重地撞击肋骨,可他不动,也不出声,只将拢在袖中的右手又往深处送了半寸,食指搭上冰凉的扳机。

    他站起来。

    袖口里,枪口无声抬起。

    棉袄的遮掩下,黑洞洞的圆孔对准了那衰老的面容,往下,再往下一寸。他用土匪们破烂的枪尚且打穿过奔跑的野猪和獾子,遑论这只精巧的勃朗宁。

    只需要等一个没有人遮挡的空隙——

    就是这一刻。

    后腰忽然猝不及防地传来一股大力。不是推搡,而是极其精准狠辣的一撞,周闾了向前踉跄半步,拢在袖中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甩出来——为了平衡身体,袖口脱开,那柄沉甸甸的勃朗宁脱手而出,呛啷啷摔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滚了两滚。

    时间仿佛有刹那的凝固。

    “枪!有人开抢!”

    人群像被炸开的马蜂窝,惊呼、推搡、奔逃……月台瞬间陷入混乱。

    周闾良脑子里“嗡”的一声,不顾一切地弯腰扑向手枪。

    空气忽然流沙一样缓慢,倾泻下来,一帧一帧像是长长的胶卷,记录着他不曾见过的画面:山东的监狱,荒凉夜色照着郊外行刑场,一具具冰凉的尸体,都是他的朋友,十几岁时起就志同道合的朋友,到死血都是热的。

    腐烂的血肉融化在荒草里,来年那里的土地会特别肥沃,风吹过,草木丰茂,碧野千里。

    他们说好要用身躯滋养这片土地。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闾良身上的血在沸腾,身子往前,伸直了手臂,只要一捞就能抓住那把手枪……往前伸着手……只差一点就碰到……

    太晚了。四面八方涌来军警,将他从背后拧住双臂,周闾良膝盖被猛砸一下,整个人再也站不起来,脸贴着月台的煤渣与泥水。有人踩住他的背,绳子勒进他手腕的皮肉。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缠斗间隙,周闾良瞥见纪昌明在众多卫兵和随从的层层簇拥下,已迅速退回了车厢门内。

    周闾良望着随之紧闭的车厢门,浑身力气像被人抽尽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开那一枪。

    甚至没能在军阀脸上看到一丝真正的惊恐。

    像一场憋足了力气却打在空处的拳头,所有的悲愤、所有的谋划、所有忍受的苦难,最终只换来自己狼狈不堪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一只误入陷阱的野兽。

    “这人想干什么?刺杀纪元帅?!”

    “胆子也太大了……”

    周闾良没有再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他抬起头,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头顶。

    他耳边听见二当家说过的话。

    ——“你小子能下山了。等你杀了该杀的人,只要逃得出命来,老哥哥等着你。”

    ——“我不当土匪。”

    二当家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又叹一口气:“谁他娘的天生想杀人越货啊?你手上见了血,你能当匪,能当兵,就是当不回那个好人了。”

    周闾良被押着往月台外走,脸上是血和煤灰混成的污渍,破棉袄在扭打中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棉絮。

    眼前又是那个女孩的脸。

    清秀灵巧的一只鹿,在雪原上大声喊——“我要你得偿所愿啊!——”传得好远好远。

    他也让她失望了。

    这结局与他想象中的壮烈相差何止万里。

    监牢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周闾良仰起头,望着铁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天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闾良被投入监牢,以为自己此行必死无疑,殊不知这场失败的刺杀只在城中热闹了几个钟头,就随即被另一个山呼海啸的新闻掩埋。

    他直到关进来的第五天才被审问。打头军警是个姓丁的大汉,高大健壮,却神色疲惫,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像是很久没合眼,又烦又累。

    老丁坐下来:“周闾良,是吧。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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