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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尤其是对年纪大的人。不管世道怎么变换,天塌下来也过了年再说。

    一年到头只有这么几天。

    北方年味更浓,太原城各处都有警戒,也还是热闹,从小年起就放起爆竹和锣鼓来,锵锵锵登登登,像戏台上震耳的锣跋。

    今晚裘宗沛请客也是看戏。

    第96章

    今晚宴请的是南方政府那一拨代表,提前放出些风声,记者们得了消息,四面八方地赶来,早就在岗哨之外把戏院围得水泄不通。

    傍晚,裘宗沛全须全尾出现在这了,和四位南方官员并肩而立,一一握手,然后共同走入戏院。全程相机一片响,到处喷白烟,直到大门关上。

    今儿是裘将军包场,私人宴请,谢绝观赏。

    记者们这才比赛着把照片送回报社印刷,在照片下注上各位的姓名和官称——委员长秘书贺奎,瘦长,戴眼镜;财政部次长佘楙康;军政部的褚慕生;站裘宗沛身边儿那个是此行的总特使岳将军。

    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字,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可对他们而言,过去数日却也称得上度日如年。

    裘宗沛真死了怎么办?只怕裘系立刻就要内乱起来,议和被推翻,他们功亏一篑,回去如何面见委员长?如今裘宗沛终于露面,他们比谁都松了口气,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此刻在戏院包厢的电灯下,大家脸上也白惨惨的,听戏吃酒开玩笑都心不在焉。

    包厢在二楼最好的位置,台上演出的正是一折《霸王别姬》。

    裘宗沛倒像是看进去了,放了筷子,把手敲着木扶手,心无旁骛。这戏出名,唱得也实在精彩,他就是闭上眼睛,蹙起眉头也不会有人怀疑,怀疑到他肌肉骨头又开始僵硬酸疼。

    他不愿中途忽然离席,宁可撑到结束。

    岳先生不懂京戏,坐他身边的贺奎倒是行家,留意到裘宗沛一脸沉醉,手下的节拍却全没扣上鼓点,不由得纳罕,扭脸也往戏台上看去。

    戏到了高潮处,汉王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虞姬请以剑舞,曲终饮剑。

    揉碎桃花红满地,仓皇不负君王意。

    裘宗沛慢慢睁开了眼,因为忍耐的缘故,他脸上有点红,半仰着头,眼睛更长,在外人看来竟有种慵懒舒服的感觉。

    他看着台上,只是出神。

    也许是因为那虞姬看着眼熟。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裘宗沛一点也不怀疑那女孩可以做到如此的地步。

    从始至终,她几次固执地把自己抛向他,不顾一切地奔向他陪着他拯救他,都是在他生死存亡的时刻。这回,不也是一样吗。

    可人不能永远靠几个时刻活着。

    这也早已不是逐鹿中原的时代。倘若他们遇见得早一些,两千年前,两百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她也许会陪着他慢慢走,关关过。反正没别的路可选,也没了别的念想。

    现在的世界不一样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贺奎和岳将军对视了一眼。这一折落幕,贺奎兴致好像特别好,笑道:“这个虞姬好,嗓子好,派头也足,想不到太原人杰地灵,也有这样的人才,裘将军可否让我再添上两折,听得更痛快些?”

    消息由戏提调传下去,给那唱虞姬的女伶添了两出折子戏,又许了她赏钱。

    这是双倍的风头,那女伶自然十分高兴,她把心思一转,戏装也没换便上了楼去,对把守的副官说自己是来磕头谢恩的,轻巧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军官们酒过三巡,渐渐有了些热气儿,正打趣岳将军:这趟南京到北京,北京到山西,各位代表都形单影只,唯有他的未婚妻“看得紧”,一路跟到这里。

    他的珍妮小姐又是出了名的美貌。

    “就连申小姐都如此放心不下,可见岳将军私下也不见得就这样正经。”

    “嗨,你懂什么,人家是新夫妻,恩爱夫妻,一刻也分不开。”

    岳先生只是不理会。他们太无趣。

    军官们又借着他怕妻子,失了将军的威风,非得罚岳将军一杯不可,见女伶穿着戏装进来,哈哈笑,“小女子,你来得正好,快,来给将军倒酒。”

    女伶捧着红酒瓶上前添酒,末了看向裘宗沛,无声地嫣然一笑。

    有人起哄。

    “唉,你这虞姬心术不正,叫你给老岳斟酒,你怎么拿眼看裘将军?”

    小女伶也不怯场,抿嘴笑:“诸位长官里,我只认得裘三公子,裘三公子看了好几回我的戏了,这是我的荣幸,可不要高兴吗。”

    裘宗沛看着她:“你见过我?”

    小女伶点头:“宋军长府上堂会一次,帅府的宴会一次,您还问我叫什么呢。”

    “你叫什么来着。”

    “月明。关月明。”

    裘宗沛这回记起来了。

    “你从北京来的?谁把你叫来的?”

    月明说的是清脆的京片子,“您问我?就是贵府上管庶务的人呀。他们说贵府回太原免不了请客,怕当地没有好班子,请我跟着来住些日子。不光是我,光是四大名旦就来了两个,您不知道?”

    裘宗沛从不过问这些庶务,闻言只哦了一声,月明抿嘴笑,“您那会儿还说我办上像您认识的一个人,现在不像了吗。”

    他靠在椅子里,头往后仰,像是尝试活动自己发僵的筋骨。“甭跟我提她。”

    月明忙放下酒壶,蹲身行礼,是戏里虞姬对霸王的身段:“……月明冒犯,请裘将军见谅。我给您赔情。”她抬起头,圆圆的脸上是清丽的杏核眼,细细眉毛,至纯至美,“您不喜欢我扮上,那我就不扮了,您几时有空,我卸了妆再给您清唱一段,好不好?”

    裘宗沛不知想到了什么,哧笑起来:“得啦,我心领了。”泛红的皮肤也许是酒热的微醺,让他看上去鲜艳快活得发邪。

    散场了。

    戏院门口红绒毯一路铺到台阶下,长龙似的一排车河,都是官派的黑汽车,外面汽车夫已经下了车,在一旁等待着。二楼上,副官送上来氅衣来替他披上,他和几位军官互相让了让,还是第一个往台阶下走去,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关月明在后台帘子后目送着,小小叹了口气,她有点失落,却随即便转为了惊撼:她看见裘宗沛就摔在离平底两步之遥的台阶上,不省人事。

    … …

    裘宗沛在第一时间被送去了医院。

    其实连诊断也多此一举,从他自己,再到他身边的近侍,谁不明白那些称作维他命的针药其实是什么?仿佛屋子里有块蒙着死人的布,人来人往,谁也不去揭开它。

    这些人精心里都有杆秤,不约而同推算出来,营养剂被换掉的时候大概是从南京回来前后。

    也许是日本人干的,但更有可能是徐晋——不打算立刻要了他的命,却要他因此而折磨狼狈。

    这是他背叛了老一辈的惩罚。应得的报应。

    徐志则是德国学医回来的,米勒大夫也在德国医院供职,想必是因此寻到机会,在药物来源上就做了手脚。

    让他们钻了个空子,是他疏忽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米勒医生私下给裘宗沛诊断过,真要进医院戒掉总得一个月功夫,他没办法消失这么久,更不可能让他父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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