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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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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矛盾会造就危楼,时间会带来台风。

    车子持续向前开去,沈游摩挲着初恋的右手中指,每碰一次上面的小茧,眼前就会浮出十九年前,他在母亲的房间里,无意捡到的那本书上的词语。

    同理心。

    悔意。

    真情。

    同理心、悔意、真情。

    北环殡仪馆到时,喻游心听见司机传话沈游,问是否要下车从正门进,媒体在等。沈游沉默了大约一个世纪,回答说:“你先下车吧。”

    他们甚至不在地库,车停在路边,樟树下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像一丛丛矮树,有几棵是悬空的,因穿着高跟鞋。

    喻游心已经不害怕被看见,就算记者堵在他家门边,他也只会笑笑说:“露水情缘,烂人一个。”阿婆倒不恨沈游,听到他的名字不会心脏病发。

    遮阳帘未动,手还拉着,正大光明的等着被拍,或许是玻璃质量太好,贴在车窗上都看不见,喻游心阖了阖眼,希冀有闪光灯怼到眼前。却没想到先响起的是沈游的声音。

    “我六岁的时候和沈决做了一样的测试。”

    “他测出来中下迟钝,我测出来ASPD,”沈游没有看他,“翻译过来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

    “秩序、美德、世俗伦理,我一个都不感兴趣,我把这些时间花在更有意思的事上,比如解剖兔子和做数算,我母亲自从拿到报告单后,买了一屋子的文学作品,从斯佳丽到小妇人,指望我多读一点,感知力就高一点。”

    “我读完了,每一本都能背下来,觉得里面的每个女人都和她一模一样,莫名其妙,不过我会敷衍她,划个横线,做个人云亦云的批注,就过关了,父亲更懂我,他给我了一间解剖室,让我安静,我觉得这样的关系虽然烦,但很好,结构合理的三角形是很迷人的。”

    “我在美国那年,忍不住当着她的面杀了一条狗,她疯了,没关系,回去还有更疯的消息,连宝姿为了不嫁去滨港勾搭上了父亲,还生了个孩子,她和父亲闹翻了,我的三角形断了,”沈游平静地说,“那个女人上门前,我一直觉得它还能再搭起来,父亲从生理和心理都不需要那个女人,因为她和我说忍一下就好了。”

    “事实证明,她教我的忍耐是错误,教着教着她在这个社会上死亡了,连宝姿成我继母了,三角形搭不回去了,我想过很多办法把它搭回来,飞霞隧道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沈游的脸转了过来,“搭得还不错,没死,但父亲的的公司接受了连董事长大笔私人注资,他很爱沈决,不想让他有做过小三又和司机私奔的妈妈。”

    “就是在那一次后,我母亲脑血栓了,我遇到了你,”他失笑了,注视着他的初恋,“但喻游心,我不是因为你是那个赌鬼的儿子,愧疚了和你谈恋爱,我没那么闲。”

    “是那天你从丁香树下向我走过来,”沈游说,“我发现你的五官长得很标准,标准得像一道解不完的公式。”

    “让我烦的是你太热爱世俗生活,你对理性的世界并不着迷,我要忍受带我去吃热炒,去快餐店里写题,和你在书店里闲逛,听你讲那些无聊的我能背下来的文学选段有什么很深刻的含义,不过到后面我突然觉得有意思了。”

    “高二我在美国过暑假,发现我一旦把自己藏起来,装出你的样子爱人,我母亲就会很惊喜,甚至多爱我一点。”

    “同时,塑造你也让我着迷,我自己给自己捏的小妻子,这比什么都有趣,”沈游点了一支烟,“和你分开的那年,我十八岁。”

    “为了我的三角形,我去了美国,我要照看母亲,我其实问过父亲,我能不能带你走,他说可以,我母亲发疯了,说我不能再祸害你了,美国持枪自由,我要是厌倦了你直接把人杀了怎么办?然后祖父知道了,让父亲出面把你解决了,”他夹着烟冷笑,“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妻子没了再捏一个不就好了,我母亲也不一定就只喜欢你这样的,换个更奔放的来学或许效果更好。”

    “我试着捏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其中就阿洛好一点,他的孩子气讨我母亲喜欢,让我学到很多,这也是他为什么留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

    “可久而久之,我就烦了,一直以来我用对待你的方式对待他们,要包,要钱,要爱,”烟雾袅袅,他陷入回忆轻声道,“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解不完,我永远猜不透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喻游心,我这种人的感情是死火山,爱是表演,共情是假性,你觉得我的爱很丑陋,可我想的却是,原来死火山也会喷发,天呐,我对你的爱居然是真的,”沈游吸了一口烟,哧哧地笑道,“可在我发现我爱你是真的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爱我了,这可不可笑?可不可悲?”

    喻游心在他长达十九年的叙述中,没有发表一句话,直至那句“可悲”的问句落下时,他才将脸轻轻地转过来:“知道你在美国召妓,留下遗嘱只为了算计我的我,才叫可悲。”

    沈游静静地凝视着那张没有泪痕,洁净如新的脸,半晌突然笑了:“是啊,我们都好可悲。”

    他拾起喻游心的手,相连着举起,用力着紧握:“那就做一辈子怨侣吧,我先说愿意。”

    沈游未等他回答,亦不让他甩开,牵着喻游心的手一把将他拉下车,两人未带口罩,一下车沈游便拿西服外套罩住喻游心的脸,但相机与记者的声波太强烈,一直在挤压他的耳膜:“小沈总,请问您现在抱着的人是谁呢?”“为什么要带着他进您祖父的灵堂?”“请回应一下刚才的问题!”

    沈游没回答,只是固执地拥着怀里的人一步步向前走,他要一项一项地做到他的待办事项,让喻游心在大庭广众出现也是其中一项。

    当喻游心把盖在头顶的西服揭开时,他已身处一个空荡荡的巨大灵堂。

    他曾来过这里,为他身旁这个人收尸,那个灵堂很小,天鹅绒窗帘前是白色的花海与沈游的巨幅画像,骨灰盒小到滑稽,令人发笑,但他那天遇见沈决,还是真情实感为那时的沈游哭了一场。

    现在想来,滑稽的应该是摸着日记本默默垂泪的自己。

    这个灵堂大得人能迷路,白花从门口一路如沙河水流弯弯绕绕地扑向白墙上的巨幅黑白人像,直铺上了天花板,祭桌大得像要容十万人在这用餐,而墙上苍老的沈宽民则笑眯眯如圣父招待他们用餐。

    喻游心怔了一秒,下意识在正匆匆出门的保镖里搜寻沈决的身影,没有,他去哪了?喻游心惊诧地抬头看向沈游,那人却遥望着祭台上覆满鲜花的瓷棺道:“你要去祭奠一下我爷爷吗?”

    沈游一向听不见他的拒绝。

    “我觉得你应该去。”

    话音未落,喻游心的手腕被用力攥住了。

    瓷棺尚未合上,里面躺着一位上过妆的英俊老头,鼻梁高挺,眼睛闭合,嘴唇微张,眼角与嘴角的皱纹很和蔼可亲,不像财经杂志封面上手握银质拐杖,目光精明的沈宽民,倒像李阿嬷家的阿公。

    沈游也在端详棺椁里的人,另一只手搭着冰冷的瓷边,一打一打,像在指望躺在里面的人突然跳起来,他好给他一刀,死得让活人再痛快些。

    “爷爷,”沈游看着他,突然神经质般叫,“十八岁那年,您不让我和阿心在一起,六年过去了,怎么就没硬生生斩断他和沈决呢?”

    棺椁里的老人仍紧闭着眼。

    “您是知道自己马上要进来了,管不了他的事了?还是怕您亲手养大的孙子伤心?您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原谅他成了同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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