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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沙溪看着时间,精神力监测要半小时,倒计时还有1分钟!59秒!58秒……

    “你干什么呢?”一个长卷毛白大褂走进来,长得特别……文艺但表情十分凶狠的医生正瞪着他。

    杨沙溪放下准备欢呼倒计时结束的双手,有点尴尬,“就,马上结束了,这个监测。”

    文艺白大褂瞪他一眼,“手上有留置针,欢呼个屁啊!”

    讲话还不客气很粗暴……

    杨沙溪又在来人胸前主任医师的铭牌上扫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判断,一个主任医师,和自己说话如此粗鄙,看来关系很好了。

    “刚醒过来两天,就这么生龙活虎,脑子什么时候能好,赶紧回来帮我干活!”

    看来关系相当坏了。

    “呃,任主任,我失忆了。”

    “失忆怎么了,失忆就不用负责任了吗?失忆就不用干活了吗?”任天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分暴躁,说话特别难听,完全不是用对待病患的态度在对他,倒像是对待什么犯人。他要是有点脾气,就要跟这个主任大吵一架。

    但杨沙溪又隐约觉得任主任此刻正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而这个情绪确是因自己而起。

    他醒过来两天,就像病历卡上写的,预后良好,没有外伤,图景恢复很快,虽然有碎裂,但监测的数据每日都好于前一日。

    他自己也感觉状态挺好,除了对外界有点认知陌生。

    醒来那天,身边好几个人,但他当时只认识蒋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蒋重说他参与了一个很大的案件受伤,导致自己图景碎裂,昏迷了一个星期,还想问细节的部分时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他这个情况失忆是必然的,刚醒过来不适宜信息轰炸,对病人是一种刺激,建议图景稳定后再徐徐图之。

    什么叫徐徐图之?

    还有位非常时髦的女士,被称呼“袁主任”,涂着正红指甲油的手指在那儿熟练地拨弄仪器,一会儿给他贴个电极,一会儿给他夹个导联,一会儿又给他吸一圈吸球,还问他图景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缺失,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然后也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能不能把病人当个人!

    ……什么叫当个人?她没把自己当人吗?

    还有蒋重,从他醒过来就开始眼泪汪汪的,有一种他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的悲凉感。当然也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滚回家哭去!”

    还有些人都眼熟但不大认得。

    受任主任的关心和保护,杨沙溪醒过来两天,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在中央塔,为什么图景会碎裂,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统统不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发火就很没道理了啊。

    杨沙溪试探地问:“任主任没休息好?是不是遇到棘手的病人了?我这儿没事,不用担心,你看,监测完了,我自己会下这个电极。”

    任天真有点眼白出血,红色的血斑覆盖了左眼球一侧的眼白部分,看上去怪吓人的。他用这只眼睛瞪着杨沙溪,瞪了一会儿,整只眼睛都发红。

    护士进来帮他把仪器撤了,又看了看各项指标,和任天真说一切正常。

    任天真最终只是转身道:“你,老老实实地养好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再次只剩他一个人。

    杨沙溪静静地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他忘了好些事情,从蒋重、任天真他们的语气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和他们都很熟,应该一起经历了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刚当上北塔的重症科主任。

    不过明显不是这么个情况。

    哨兵向导的解离性失忆是由图景碎裂引起的,永远不会恢复。但记忆就像蛛网,是网而不是其他什么,会断裂但还会有残余。

    杨沙溪想,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十点四十到下午三点前,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没有人有空管他。医院里非常忙,好像有一大批病人收治,每个白大褂脚下都尘土飞扬。

    杨沙溪穿着病号服从房间出来,这一个病区就像是个反例,在其他地方忙得焦头烂额,走廊里大呼小叫,向导素当喷淋洒的情况下,这里简直算是人迹罕至。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护士站,也没有人,再往前有道门,都不用过去就能听见那边的喧嚣。

    算了,往回吧。

    他又掉头回自己房间准备继续长蘑菇,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隔壁房间门关着灯亮了,里面有人。

    他好奇心骤起,趴在门口玻璃窗上往里面望。

    一个男生,也穿着病号服,头发软趴在脑袋上,像顶个锅盖。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往窗子外面看落雨,从门这里就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侧脸和后脑勺。

    杨沙溪撑在门把手上,不小心按了下去,门就开了。他立刻抬头看那个男生,有点尴尬,真是不小心蹭开的。

    但那人没动静,像是没听见。

    杨沙溪想了想,推开了门,“你好,我是隔壁的病人,我才发现这里住进人了,刚刚不小心就推了一下,结果门就开了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像电影慢镜头,画面一帧一帧地转过来,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空洞的,没有色彩的眼睛。

    一潭死水。

    杨沙溪愣在那儿。

    这个男生看上去年纪不大,怎么目光这么死寂一样的。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那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惊悚的呆滞眼神里,坐在了病床对面。

    “我叫杨沙溪,你怎么称呼?”他问。

    男生看着他,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杨沙溪偏过头,看见他的病历卡,于是指着问:“我可以看一下吗?”

    男生仍然呆望着他,不说话。

    杨沙溪想,看人家的病历卡是不道德的,但那是对普通的人来说。我是医生,我的图景快好了,我估计这周就能出院,出院我就申请回来继续上班,那我就是医生,我看你的病历卡合法合规,也符合道德,说不定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病人了我先了解一下病人的情况怎么啦。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卡,开始念:“陈东昱,男,29岁。你快三十了啊?!”他惊呼。

    回头的时候却看见叫陈东昱的男生依然看着他,只是眼圈通红,慢慢就在那口古井里蓄满了水,有什么东西砸进了平稳的水面,激起层层波纹,搅乱平静。

    杨沙溪手忙脚乱放下病历卡,去床边柜里找纸巾,什么都没有。他想去自己那边病房里拿纸巾,可是回头看到陈东昱鼻头也红起来,眼泪晶莹地滚落,砸在床单上。

    他下意识伸手,拿袖子擦了。

    淡蓝色的病号服泅出一片水渍。

    “没有纸,我袖子也是干净的……你要是介意,拿你的袖子,呃,不是,我就在隔壁,我去隔壁拿纸……啊——”

    陈东昱忽然一口咬住他的手。

    好疼!这家伙狗一样的,犬齿还尖,一下子就扎在他骨头上,疼得他差点眼泪掉下来。但还没来及痛斥这个混蛋,又有水滴落在了他手背上,热烫的眼泪顺着他的手背滑了下去,留下难捱的水渍。

    杨沙溪忘了呼痛,怔怔地看这个人怎么能哭得这么伤心,被咬住的手传来的疼渐渐可以忍受,又也许咬时间长了疼到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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