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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高湛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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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还没回来。

    这天夜里,胡氏的呼吸声在身侧渐渐均匀。高湛在黑暗中睁开眼,望了帐幔许久,极快地起身。

    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那身靛蓝胡服,蹀躞带上的玉扣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停顿片刻,确认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最深的夜色里。

    他没有走宫门。

    晋阳宫门入夜下钥,档案会记下每一个出宫宗室的名字和时辰。

    他绕到东北角一段废弃的宫墙下,那里有一处他和孝瑜小时候偷溜出去的豁口。

    青砖还在,无人修缮,也没人知道。

    他移开砖,青苔蹭了满手,侧身挤了出去。

    马蹄铁上裹了布,没有掌灯,凭着之前陪孝瑜打猎时记下的路径前行。

    圆月悬在龙山脊顶,将山林染成冷调银灰。

    行宫的山门隐在古松的暗影里,他没有靠近,远远便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底踩碎一片枯叶,他整个人僵在墙根阴影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将马藏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后面,沿着密林边缘摸黑攀爬。

    行宫依山而建,高阁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四下空无一人。

    院角那盘残棋还在花树下静静摆着,黑、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

    他正估量仆从轮值的间隙,有窗扇忽然被推开了。

    元玉仪从烛火深处走出来,衣袂翩然,凭栏望向天上月。清辉如雪覆上她眉眼,晶莹透亮。高湛屏住呼吸,随即僵在原地——然后一道颀长的紫袍人影从殿内踱了出来。

    大哥。

    高澄走到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低头贴近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笑了,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俯身吻了下去,那个吻极尽霸道缠绵,月光落在他们相依的眉眼、相缠的唇边、交迭的衣袂,万籁俱寂,银霜似雪。

    月下,元玉仪缓缓松开环在高澄颈间的手,慵懒靠在他胸前。没来由地,她偏了头,目光越过月色浸染的庭院,朝墙边那片最沉的树影望了过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柏树后的高湛,也不可能辨出他隐匿的气息,却还是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没有惊惶,只有极轻的疑惑,短暂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靠进高澄温热的胸膛。高澄低头,唇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轻,已被风揉碎在松涛里,高湛听不见,他只看见她弯起唇角,用指尖在他衣襟上缓缓绕了一圈。

    高澄握住她那只手,顺势将外袍从肩头褪下,随手丢在廊边石栏上。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的肩窝,长发从他臂弯间垂落,在月光下飘荡。他抱着她转身走进殿内,门扇未合,那件紫袍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

    夜风穿过松林,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潮湿。高湛看得很细——细到忘了自己盯着那件紫袍看了多久,像在辨认一件今生与他无关、却在梦中反复见过的东西。

    松开手时,指节已经僵了。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像有什么在慢慢破碎。

    从邺城到晋阳,从雪夜到月夜——她不会知道他来过,他永远不会告诉她。

    策马下山时,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他想起这十二天来反复推演路线、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唯独没推演过这一幕。

    山风灌进眼眶,像吹入一片雪。

    马背上颠簸的每一下,都像在替他确认——提心吊胆走过的路,自始至终,都是通往别人的月色。

    回到晋阳宫时,天光又亮了一分。高湛绕到那段废弃宫墙下,移开青砖侧身挤进去,再将砖一块块复位,蹭了满手露水与苔痕。掩上门,没有点灯,将沾满泥渍的衣袍一件件褪下,亲手投入炭火盆。

    火舌舔舐衣料,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茶褐色的眼。

    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石硌出的血痕,没有处理,只是将灰烬一捧一捧拢进铜盆,推到床底最深处。

    然后更衣,净手,束发。

    借着晨光,铜镜里映着一张与渤海王相似的脸。

    他将那片铜镜轻轻按倒在案上,背面朝上,光沉入灰。

    早膳时,胡氏递过粥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身衣裳是新换的?昨天那身呢?”

    高湛接过碗,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沾了墨,拿去洗了。”

    胡氏又打量了他一眼,语中带笑:“那身穿着好看,以后多穿。”

    高湛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他搅了很久,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这日书斋议事,高演正对着舆图讲颍川的军情。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始终没有插话。待高演说完,高澄搁下笔,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高湛执盏的手纹丝不动,“昨夜睡得晚了些。”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重新展开下一卷军报。

    高湛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像咽下一口隔夜的露水。

    散会后,孝瑜从廊下追上来,兴冲冲地说在西山新发现一片猎场。高湛脚步未停,抬手正了正臂鞲,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应:“往后出猎往东边转转吧。西边没什么好打的猎物。”

    孝瑜愣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高湛已经走远了。

    孝瑜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

    在晋阳宫里,高湛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娄昭君。她正领着两个捧经卷的侍女往佛堂去,步履轻缓,经卷在侍女怀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封皮,一路垂着,像不曾被翻看过。

    高湛退到路边,垂首行礼。恭谨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娄昭君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未停,只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的。

    “步落稽,”她的声音淡淡地落下,“你长大了,以后在城里多帮你大哥分担些,少乱跑。”

    高湛躬身应下。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像是方才的话说完即可,对回应没有期待,因为她还有高演。

    高湛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方向。离开时的目光垂在地上,什么也没看。

    当天夜里,高湛躺在床上,胡氏已经睡了。

    月光洒在枕边,和昨夜一样。他没有起身去廊下,只是侧躺着,看着那片银霜一寸一寸地从枕上漫过,像水,像流逝的岁月,像什么都会被冲刷,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想起月光落在她眉眼,想起雪巷里那抹残红,想起大哥那件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的紫袍,想起二哥在李祖娥被大哥拖走时说的那句“兄须,何容惜”。

    从邺城雪夜到龙山月下,从来就没有如果。

    高澄这把火,只暖她一个,却灼伤了所有人。

    那件衣裳已经烧成了灰烬,豁口的青砖也都已复位。

    没人知道他离开过,他还会继续沉默。

    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长广公。

    未来,或许,还会做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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