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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这家伙塞进辩论队里,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既然要塞,那就塞去二辩的位置。

    想象到他的窘状,我不小心笑出声,不大不小,正打得火热的两队停了下来,双方队员面面相觑,正方的三辩立在原地,脸色尴尬,以为我在嘲笑他。

    我与裁判老师对视一眼,他示意三辩继续,众人没有再追问这个小插曲。

    因为主持辩论,我缺席了下午最后两节课,连晚饭也是踩着食堂关门的尾巴草草扒了几口。晚读前我回到教室时,见響很不寻常地提前来到教室。他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我坐下都未曾察觉。

    我故意将包掷出去,铁质的扣子碰到桌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響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下书不敢动弹,仿佛我随时会动手打他。

    我确实心情烦躁,是因为辩论队的事?似乎也不是。

    我急躁地坐下,想他为什么早来?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早来,这时又早来了?

    “林響。”

    我盯着他的发旋,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品味他的名字:

    “你会不会打辩论。”

    他显然不会。

    響低着头不说话,我又继续解释:

    “Debating,四个人组成队伍针对正反观点展开争论。”

    又是一阵良久的死寂,我侧身正对着他,他便不安地缩起来,恨不得从我眼前消失不见。

    我从鼻腔里挤出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他见我不想再说,又低头磕磕巴巴读书去了。就那么待了许久,我脑中不知想到什么:

    “你打一辩的位置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又说话了,略带迟疑地顿了顿。

    “开玩笑的。”

    什么一辩二辩,对于響而言都是没必要知道的事。他这辈子也不会站上辩论赛席。

    我这么思索着,響又往窗边挪了些,与我间的“楚河汉界”相当分明。我早就习惯了他这些行为,已经不甚在意。

    来到学期的最后两个月,按照惯例,本学期末会有一场全年级参与的合唱比赛。

    班会课上,班主任宣读通知时没多费口舌,只是嘱咐道:“这是大家进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合唱比赛,往年我们拿了一等奖,希望今年继续努力保持,进高三前不留遗憾。”

    说罢又对我招招手:“班长。”

    我起身走上讲台,按往常的做法分配任务:“杨雪负责选曲,下周一统一投票;小胡负责服装,尺码有变告诉她;秋秋负责走位和舞台编排。下周定曲后学唱,两周后开始排练,每周日提前一小时来校,大家积极点,配合好不浪费大家时间。”

    我合上笔记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望向全班,见響难得的没有低着头,和其余人一样,微微抬起头看向我。我与他的视线交汇一瞬,不知怎的,心脏忽然“咚”地重重震了一下。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残余一瞬,他很快地低下头去,不再回应我探索的目光。

    “班长,”秋秋举起手:“今年给我们分配的场室还没下来。往年的给了高三生物组。”

    “行,”我对秋秋点点头:“我会去协调。”

    “还有,”小胡补充道:“今年要做一副班旗和横幅标语。”

    “班旗交给美术科代表,”我看向響的方向,他低下头,脸拢在头发下看不清,我收回视线,不着声色地说:

    “横幅我会安排。”

    最后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协调,我将主持重新交还给班主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響没有反应,我转过身,从发丝的间隙中捕捉到他紧张眨动的眼睫,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好好唱的,是吧?”

    好好排练,好好演出,不逃避,不敷衍。

    響垂下眼,我看他的眼下的皮肤也红红的,他轻轻点头,不安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耳尖,小声地应:“嗯。”

    我就把他的反应当作是郑重的承诺了。

    在某节生物课上,老师借最后十分钟的时间播放野生动物纪录片,播到某个片段时,我听见后面的同学小声讨论:

    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

    我将注意力从作业中抽离,见荧幕上正在播放几只灰黑色浣熊的画面。它们的眼睛处有或深或浅的条纹状毛发,双颊凹陷,吻部细长,耳朵像立着的妙脆角。

    后面的同学还在讨论,一个说小浣熊没有小熊猫可爱,尖嘴猴腮;另一个说包装袋上写的是浣熊,那就是浣熊吧。

    我忍不住看一眼響,他很少见地坐着发呆。

    在那一瞬间,我也想问他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但我很快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干脆面是什么。

    響察觉到我的视线,回神似的看我一眼。借着昏暗的灯光,不知怎的,我看见他脸上的绒毛,像颗水蜜桃。

    “小浣熊也挺可爱的。”

    我向他搭话道。

    “啊…”

    響的眼瞳变成漆黑的颜色,他愣神地望着我,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在黑暗中的他姿态比白天里更舒展,鬼鬼祟祟的感觉消失了,那种无所适从感也散去——双眼也敢直视我了。

    我顿了一下,很快意识到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他真的是黑暗中来的。

    “嗯,可爱。”他说。

    说罢,他又回到那种状态。

    我盯着他瞧,接着我意识到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我伸手摸到他的额头。

    也是在那一瞬,视频结束,灯光再度亮起,我突兀地看见他的表情,好似回魂似的,从一种混沌的昏暗中突兀转变,先是错愕,接着变成鲜活的红,他一下就顿住了,浑身僵硬得要命。

    “没发烧。”

    我收回手,浑身的空气像被定格一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自然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

    響转过身去,声若蚊蝇:“谢谢…我没生病…”

    “嗯,”我起身:“下次不舒服记得说。”

    突然做这种出格的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一个年轻的、孤独的、脆弱的灵魂,被一股不可名状的黑暗笼罩着。他身上散发着我看不懂的能量,很平静,却又很强烈,强烈到我隐约觉得我要做些什么——我只是冲动地想做些什么。

    如今想来,原来那就是“死”的能量。

    在徐静告诉我他自杀后,我一下觉得所有事都通了。

    第6章 看月亮

    我联想到那只金龟子的遗体,金色的火彩不再耀眼,干瘪发灰的甲壳,掩盖在枯叶下像块垃圾。

    我从没想过死,不知道或许死是一种解脱。

    我只是不想他死。

    12岁那年,初秋的一个晚上,我独自一人拨打110报警。喧嚣的夜晚,知了的叫声本应震耳欲聋,可填满夜色的,却是身穿蓝色制服的大人们的缄默。

    我从大人们反常的表现中窥探到邻居自杀的真相。

    他孤零零地死在卧室里,味道蔓延到我的房间一整个星期,我记得那股气味,强烈的氨味,腥甜。

    我想没有多少人直面过腐烂的躯体,连那股气味也未曾闻过——因此不明白死是怎样一件事。

    我只是不想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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