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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严箐箐不说话了,把瓜子壳倒进车载烟灰缸,又从兜里抓出几颗新的,一颗颗排膝盖上,围成个圈。

    蒋炎武等了几秒,知道等不到答案,便换了问题,“李秀娟女儿拍照那事,笔录里确实提过一嘴,但你怎么确定就是良缘?”

    “建设路就三家照相馆。一家专拍证件相,一家连锁的儿童相,能拍母女相的只有良缘,”她歪头看蒋炎武,“李秀娟通话记录,查了吗?”

    蒋炎武一愣。他还真没来得及查。调李秀娟的通讯记录需要手续,他原本打算下午回队里就办。

    “甭查咧。号我记着。前头七位是建设路那片的号段,后头四位1420,良缘注册工商执照时留的电话尾号。”

    这女人脑子是台精密扫描仪,一眼保存,且随时能调取比对,“所以你现在认定,良缘有问题?”

    “不是认定。是它就在那儿,问题自己往外冒。”

    车子楔入主干道稠密的洪流。下午三点多,挡风玻璃晃着白花花的光,冷风却吹不散心尖躁郁。

    “回队里?”他问。

    “我租了个房,得去拾掇。”

    蒋炎武有些意外,“局里不是安排了宿舍?”

    “住不惯。太干净。”

    蒋炎武没再问,循她给的方位打轮。路愈逼仄,楼愈稠密,最后楔入一片城中村。电线盘根错节,在头顶勒出铅网;晾衣竿狼籍,裤衩背心滴滴答答。巷子窄得仅容一车擦过,两旁自建房麇集,墙皮大多剥落,裸|着赭红的砖,用油漆涂着“出租”“修理”“批发”。

    严箐箐的新居在六楼。没电梯,楼梯间壅塞着衣柜、灶台、煤球、腌菜坛子,还有几件认不出名目的旧家具,朽木揪着尿骚,在密闭楼道里常年沤着,挥之不去。

    蒋炎武跟着她爬上六楼。严箐箐掏钥匙开门,门轴缺油,涩得很。

    屋里空荡荡,水泥地青灰,白墙一团黄一簇黑。拢共二十来平米,一室一厨一卫,家具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桌子、两把塑料凳。窗户朝西,这会正灌进滚烫的夕阳。

    屋内破陋,却被拾掇得很整饬。被子叠成了豆块,棱是棱角是角。木桌上物什分列有序,水壶、铁皮盒、笔记本,还有那锃亮的电影放映机镜头,各个都是供奉的圣物。墙角立着那辗转千里入威北的帆布包,袋子瘪,但骨架撑着。

    窗台三个破搪瓷盆,栽着小葱、蒜苗和辣椒,绿油油,红艳艳,长势喜人。窗玻璃明净,伸手便能薅着对墙阳台,及远处千头万绪的屋顶。

    “这儿能住人?”

    “能。”严箐箐把钥匙扔桌上,俯身看那几盆菜,“这儿好。”

    “好在哪?”

    “消息灵通。”严箐箐摘下一片枯黄的葱叶,在手里捻碎,“收废品、送煤气、开摩的、卖早点,都住这片。谁家媳妇跑,谁家儿子进去了,谁家半夜来生人,第二天整个村都知道。”

    的确,这爿地界是城市的末梢血管,是信息暗流的集散地。住在这里,确实比警局那四方院落更能摸到地气。

    “治安可不好。”蒋炎武说,“夜里锁好门。”

    严箐箐嗯一声,算是回应。墙边有个老式电表箱,箱门掩着,塞满小广告。严箐箐抽出最上面一张,是水晶晶小姐的半身风凉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串数字。

    蒋炎武挑眉。

    “房东电话。这片包打听的头。”

    蒋炎武接过一看,号码下有行小字:钟姨,啥事都管。“你倒是快,才来几天,连地头蛇都搭上了。”

    “我晚上回队里。”

    蒋炎武听出来了,这是在赶人,他转身往外走,“需要帮忙说一声。”

    “不用。”严箐箐弯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一床白床单,两只掉漆的搪瓷碗,还有个小型手电筒。

    光从西窗扑进来,把水泥地泼成一片橘红。严箐箐刚把搪瓷碗摆上桌,敲门声就响了。三轻一重,像某种暗号。

    门外一三十七八的女人,没穿警服,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短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额角上,左手抱着个硕大的空气炸锅,右肩挎着布包,两人一对视,女人流|氓式地吹了个口哨,严箐箐扑哧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咧嘴大笑,整张脸柔和又突兀,身子一侧,让女人进屋。

    来人是淮江市局刑侦支队的煞神,殷天。

    殷天双目弯弯,扫过被褥、绿菜、电影镜头,最后停在严箐箐脸上,像在检查一件久别重逢
的老物件,看磨损,看裂痕,看时光啃噬后留下的质地。

    “瘦了。”

    严箐箐没接话,从壶里倒出两碗水。水是凉的,碗边有豁口。殷天仰脖灌下大半,研究起空气炸锅。“团子买的,”她掐着小细嗓模仿米团子,“快给箐箐阿姨带一锅吧,不然她得饿死自己,还是垃圾食品最好吃,空气炸锅YYDS。”

    插头接了电源,指示灯亮起红光。

    严箐箐颇为内疚地抠手,“我没有给她带东西。”

    “她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她把郭锡坪家的小崽子哄得跟胚胎一样,定点定时给她上供。”殷天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腌制好的鸡翅,酱色浓重,粘着蒜末和孜然,她一只只码进炸篮,“我没时间整,都是你安妈备的,还有盒葱爆羊肉,你放冰箱里。”

    “没冰箱。”

    殷天从善如流地点头,“赖我,我该给你扛个冰箱来。”

    机器开始嗡鸣,发热管愈发火红。油脂一丝丝渗出,先是若有若无,然后浓郁霸道地挤满二十平米。这香气与简陋格格不入,像一场施舍。

    殷天拉过塑料凳坐下,两人间隔着方桌。很长时间,只有炸锅的嗡嗡和楼下夜市渐起的呱噪。锅铲撞击,铁架噼啪,孩童尖叫,摩的哄哄,这些声从窗口涌进来,在屋内打个转,又流出去。

    她们能喧哗能沉默,有些交情淬过火,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便有了最自然的相处分量。殷天掏出中|华,磕出一支,递给严箐箐。严箐箐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蒋炎武。”殷天忽然开口。

    严箐箐抬眼。

    “不坏。”殷天弹烟灰,“学习班那会儿,二十几个人,就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靶场。稳,扎实,像棵往下长的树。”她顿了顿,“可惜长在一片想往上攀的藤蔓里。爹妈,亲戚,整个家族的眼睛都挂在他肩上。每破一个案子,家里就催他更进一步。这次省厅的缺,他家惦记半年了。”

    严箐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裂痕。木刺刮着指腹,有些痛。

    “你一来,堵了他的路。他心里有疙瘩,正常。但本质上,他不是个钻营的人。只是……”殷天寻着合适的词,“只是习惯了按别人画的格子走路。”

    空气炸锅叮一声,殷天拉开炸篮。鸡翅已成金黄,表皮焦脆,油脂滋滋。她捏出两只,烫得呲牙咧嘴,扔搪瓷碗里推给严箐箐。殷天这才知晓不能徒手抓锅里的炸物,这种粗活,以往都是老殷和米和做,她是甩手掌柜。

    “西北待不住了?”

    楼下的喧腾忽然高了一瞬,有人在吵架,咒骂混着哭声攀着墙壁往上爬,在窗口探头探脑。

    “我掺和得太深。”严箐箐举着鸡翅,也烫得呲牙咧嘴,“有些人不舒服了。有些人……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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