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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离那虚无还有半寸时,整条胳膊猛地一抽,牙关都撑紧了,但她没缩手,反而向前又送了一寸,就这一寸,耗尽全身力气。

    空气泛起一圈圈涟漪,以严箐箐指尖为中心扩散。

    “他诓了你。旗袍不在墙里。八五年他就当了,换了六根黄鱼。你等的那人,从没想过娶你。”

    话音刚落,那看不见的胶质翻腾起来。整个暗房被染上一层病态的光晕,鬼火一簇簇,老照片里的人开始狂欢,嘴角上扬,都在笑,眼睛下垂,都在哭。

    严箐箐像是被一记重拳击中胸口。她捂住嘴,整个人蜷起来耸动。压抑的咳嗽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重、痛苦,要把肺叶咳出来。咳嗽很快成了干哕,但她呕不出东西,只是空哕,喉咙嗬嗬怪响。

    蒋炎武几乎要冲进去。他右脚已向前踏了半步,手指扣住了门框。但就在这时——

    严箐箐摆手了。不是对他,是对着面前的空气。动作很轻,似在安抚,“不用……不用道歉。”她喘着气,额头抵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桃仁。汗水顺着颈线流,在青绿色的烛光里亮得像水银。她缓了很久才逐步平稳,但声音已哑得没声,“你要找的东西,在旗袍衬里。丝线缝的,拆开才能看见,是不是?”

    烛火安静下来。

    青绿色褪了,恢复成昏黄。墙上的影子也归了位。

    严箐箐佝偻起身,面容皱成宣纸,嘴巴没血色,她摸出铁皮盒,倒出几颗瓜子,机械地嚼着。

    咔、咔、咔。

    瓜子壳在齿间碎裂的声在暗房里尤为清晰。她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完成仪式,“我知道了。会找到的。等找到了,你就走吧。别在这里困住,意思没的。”

    她伸出手,在蜡烛上方虚虚一握。

    五指收拢的瞬间,烛火熄灭了。

    没有余烬,没有青烟,黑暗吞没一切。

    蒋炎武在门外僵着,后背爬满冷汗,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他发现自己屏息太久,肺部开始抽痛。他强迫自己慢慢吸气,但空气里那股味道,难以下咽。

    暗房里窸窸窣窣,像蛇在蜕皮。严箐箐要出来了。

    蒋炎武迅速退后,闪进过道拐角的杂物堆后,蹲下。

    严箐箐扶着门框良久,像是刚从深水浮出,脚步踉跄,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步步都拖着右脚。到了过道中间,她弯腰又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蒋炎武瞥见她侧脸,那皮肤像实验室里剥了皮的田鼠标本,能瞧见青紫色的血管枝枝蔓蔓。眼窝里那俩窟窿黑得深不见底,空荡荡的,吸不进半点光。她拖着身子挪到后门,夜风卷过来,她晃了晃,便融了进去。

    蒋炎武又在黑暗里杵了三分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得实在,他强迫自己抽离出来,用这些年勘验现场的那套法子,一条条往心里码:

    一是对话行为客观存在,但交互对象视觉不可见。声纹震颤模式显示单方输出为主,间或有非人声源的次声波频段干扰,这在以往精神病患或极端应激案例中有零星记载,但此刻环境无相应诱因。

    二是烛焰色温及形态异常。常规石蜡烛焰内焰应为淡蓝,外焰橙黄。目击记录显示焰心曾骤变为青绿色,约490-520纳米波长,并伴随非对流条件下的剧烈形态改变。这违背了燃烧化学与流体力学的基本规律。

    三是空气折射率局部畸变。她指尖前方约十五厘米处,光路发生可观测弯折,形成类透镜效应。可能的物理解释包括温度梯度、挥发气体浓度差,或……空间密度本身的短暂扰动。

    他脊椎窜着凉气,勘查记录本上那些现场无异常,符合自然意外的结论,此刻一页页都是疑问。

    他不敢再往下想。

    蒋炎武走到暗房门口,犹豫一瞬,推门而入,他摸出打火机,火苗跳起。

    暗房空荡荡。冲洗台、药水架、墙角的老木箱,一切都与他白天来时一样,但那蜡烛还在,倒扣的搪瓷碗里,蜡泪是温的,手指按上去会留下凹痕。

    蒋炎武蹲下身勘地面,灰尘上有清晰的痕迹,严箐箐蹲坐时双膝的压痕,还有她鞋底拖沓的印记。但在她面对的方向,也有另一组痕迹。

    是片奇怪的压痕,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坐着的形状,但比正常人小一圈,那轮廓边缘极不自然,像是融化的蜡。

    蒋炎武伸出手,想去摸那片压痕。指尖离一寸时,停住了。

    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墙上的老照片在打火机摇曳的光里仿佛又活了,有声有色,那些黑白人像的眼睛,齐齐转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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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08

    蒋炎武猛一激灵蹿起,倒退两步狠撞在药水架上,玻璃瓶叮叮咣咣,显影液滚落,砸出一地碎碴子,酸腐气腾地炸开,呛得人喉头发紧。

    他拧身冲出暗房,冲出后门,扎进夜色。在后巷站定,大口吞咽着空气,垃圾的腐臭此刻也清新也香甜。

    长街空无一人。

    严箐箐没往城中村方向走,她拐进了一旁的人民公园,步子拖得沉,一步一踉跄,像肩上压着磨盘。路灯把她影子抻长又压扁,那影子时重时叠,死死贴着她脚跟,活像是另一个生命。

    公园深处有座废弃的六角亭。严箐箐在石凳坐下,摸出那铜铸的电影镜头,举到眼前,对着空无一物的亭心。

    蒋炎武猫在槐树后头,瞧不清她在看什么门道。只见她嘴唇翕动,念着些含糊字句。念完了,放下镜头,从裤兜摸出个东西,是张1978年的照片。

    她摊着照片,从另一兜里掏出个小液体瓶,瓶口倾斜,一滴澄黄滴落,正中相纸中央。

    滋一声,像滚水浇冻土。紧接着,那玻璃反光里的旗袍女人,脖颈缓缓拧动。不是错觉,蒋炎武眼睁睁瞧着那张侧脸一寸寸转过来,成了正脸。眼眶里空荡荡,却结结实实在看严箐箐。

    严箐箐开始筛糠似的哆嗦,像是发疟疾,抖得石凳都在颤。格子短衫遍布汗渍。她张了张嘴,喉咙只挤出漏气声,而后猛地佝偻下腰,哇一口,暗红浓稠的血浆喷出来。

    蒋炎武再也憋不住了,“严箐箐!”

    严箐箐茫然抬头,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

    “走,医院!”话音没落,蒋炎武已跨步上前攥住了她胳膊。

    “用不着。”严箐箐挣胳膊,力道软得像棉花。她撑着石凳要起身,腿肚一颤,又跌回去。

    蒋炎武不搭腔,胳膊穿过她腋下,半架半拎地将人提起来。“走。”

    她不再挣,身子轻得骇人,像捆晒透的干柴,只剩骨头撑着空荡的衣裳。车开起来,街灯的光一道道扫车厢。严箐箐瘫在副驾,眼闭着,脸于光影中白中透青,嘴唇褪尽了血色,只有血痂还死贴着皮肉。

    “暗房里是?”蒋炎武盯着前路,声音轻微。

    严箐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屋子都挤满了,穿婚纱的,穿旗袍的,穿列宁装的……都是相没照完、魂卡在半道的。”

    她眼皮颤着,意识像漂在浑水上,暗流中翻腾着碎片,火苗又青又蓝,空气扭着,金线绣的
凤纹路,还有大片大片从时间豁口里渗出来的黑血。

    “医院……”严箐箐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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