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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严箐箐不对劲,身上全是死气,潮气,凉气,霉气。但蒋炎武不想涉猎,不想关怀。串供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他已被老郑和师父的眼神剐得面红耳赤,再往前踩一步,即是红线。他是规矩养大的人,是标兵,是模范。

    档案馆是个新方向,他转身要走。

    “蒋副队。”严箐箐在叫住他。

    蒋炎武停住脚,没回头。

    “你左肩一开始只是阴雨天疼,现在已经不是了,钢钉在锈。七年前那场手术,用的材料不是临床级的。那批钢钉,三年前就被药监局召回了。”

    屋里暗,只有窗外那点漏光,勾出蒋炎武的半脸轮廓,硬邦邦。

    良久,“你怎么知道?”

    严箐箐没回答,从裤兜摸瓜子,牙齿磕上去。

    咔。

    这声音在黑咕隆咚的屋里响得邪乎。

    蒋炎武回头盯她,这张脸焦黄,干瘦,皱纹一道道,像块在西北风里晾了八年的老树皮。可那双过大的,眼白多的,看人不躲不闪的眼睛,此刻正灼灼于他。

    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那批钢钉,”蒋炎武声线沉沉,“三年前召回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严箐箐说。

    “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我知道。”

    蒋炎武不说话了,走回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桌,桌上摆着那铜质的电影镜头,一豆月光恰好罩住,蒋炎武终于想到它像什么,它像二郎神脑门上的那只眼睛。

    “那么,你怎么知道的?”蒋炎武问。

    严箐箐从裤兜里掏出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在桌上,用两根指头推了过去。

    蒋炎武低头看:赵伯钧坟,南山公墓。乙排十七号。

    他抬头看严箐箐。

    “赵伯钧死的时候,手里有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在我手里。”

    严箐箐把手里攥湿的相纸弹过去。

    蒋炎武夹着照片对月看,照片是扇老式木窗,木框黑黢,像被烟熏过。窗台蹲着盆吊兰,叶子往下耷拉,软塌塌的,似刚挨了骂,抬不起头。窗玻璃上糊着个人影,看不清眉眼口鼻,只有轮廓,那人正举着个相机对窗外拍照。外面是排灰扑的楼房,还有棵歪脖树。

    这是老陈从烧焦的胶片里扒拉出来的第一层曝光!

    一模一样。

    蒋炎武震悚地看她,又低头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行小字,蓝黑墨水,字迹还看得清:1978年6月,摄于档案馆三楼。

    蒋炎武咬腮,“严队,你究竟还知道什么,不要再打哑谜了。你那种本事留着救命用,别随便使。使一回,少一回。”

    “三个月后,一定要手术。”严箐箐拿起铜质的电影镜头,往外走。

    走廊里脚步一踏一响,哒哒哒,哒哒哒,像在替谁数日子。严箐箐走到电梯口,摁了键。门一开,她闪身进入。闭合时,月光被夹在外头,只剩电梯顶灯笼着她疏远的脸。

    严箐箐举起镜头,对着楼层标识。

    数字在铜疙瘩里颠倒来,颠倒去,像马戏翻跟头。

    在那些变形的数字里头,她看见了一个人。

    在家乐福里,穿灰色夹克,背对着镜头,左手插兜,右手正往货架上够,无名指上箍着枚银戒指,戒指上的刻字看不清,但戒指泛光,也像只眼睛,一眨一眨,眨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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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11

    一九九六年那辆大巴是一切伊始。

    省道侧翻,车厢里的人拧成一锅烂面。那年头无人系安全带,九十年代的骨头不值钱,生死不论。

    年少的严箐箐是从最后一排弹出去,撞进一坨肉里,软的,热的,对方的肋骨支棱成没劈的柴。血从哪儿来不知道,直往她鼻里,眼里,嘴里灌,灌成一盏满溢的碗。有人喊妈,有人喊爸,声音隔层水,她喉咙被肉堵着,想喊喊不出,咿咿呀呀。

    醒来时日头还在,山沟死静,严箐箐能听见血在耳里结痂,虫鸣憋嗓俱寂,怕惊着谁。

    那些拧成麻花的人这会坐着、站着,蹲树下抽烟唠嗑,嘴在动,舌在翻,可声音收走了,严箐箐听不到。老太太凑过来看她,脑袋塌了半边,眼珠却大而活,剔抽秃刷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后来救援队来了,把她从死人堆里往外拽。老太太还蹲在那。严箐箐拽消防员的袖子,说救人,救唠嗑的,救抽烟的,他们都在,都在说话呢。

    母亲带她去医院查脑子,医生说没事,脑电图走得规整。但她知道有事。她的视野太仄了,走路得侧身,生怕撞着谁,可撞着的,谁知是人是鬼。严箐箐尤其不敢去医院,那地方人熙熙,鬼攘攘。总角者,耄耋者,男男女女,有的挂尿袋,有的踮脚往诊室里抓,抓什么呢,抓药,抓命,抓活人那口喘气。她不敢多看。医院这地方,生门窄小,死门大阔。

    她进政法大学,图阳刚,图正气,图人间法度镇阴魂。刚参加工作那会,她节衣缩食买了张去北京的硬座票,二十多个小时,下车时双腿粗肿,一摁一个坑。

    她循着杂志上那行蝇头小字,找到那片荒烟蔓草。几间破房,墙皮是癞痢,窗用破木钉着,门口挂一土牌子,字迹漫漶,杂志上说,这是749,能收看见东西的人。

    放羊的老头蹲路边抽烟,问她找谁。

    她说找749。

    老头说早撤了,八几年就撤了。人都散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有的疯傻,有的作古。

    这个地方不会收留她。它早没了。她来晚了。

    严箐箐逐步与自己的能力和解,却始终不能窥其堂奥,不知它因果来路,底牌规矩。2000年冬天,还是大巴,她预见人肉拧成花,严箐箐豁命地拦车,一车人站路边瑟瑟,一个没少。次日她才知道,说出去的话难收,该填的坑命还。那个位置,那个时辰,死的人数和姿势,从别的地方凑齐了。

    她不知天机是什么,只知道漏一线生,就得还一线死。后来她寡寡不言,只救已发生、正发生的,不碰本该发生的。

    殷天她救过一次。那是库尔勒和淮江的跨省联合行动。祸害逃窜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最后被堵在孔雀河外的废弃油库。殷天领着人往里冲时,谁也没瞧见房梁上还蹲着一个,那人心思又缜又密,怕刀刃反光,缠满黑胶布。殷天从他底下走过,浑然不觉,尖刀正对住她后颈,豁力往下扎。电光朝露间,严箐箐趴在高墙之上,手端一把自制猎枪,砰一声!那人脑壳成了个烂洋芋。这是救命大恩,从此往后,殷家上下视她如至亲,她拗不过这份情意,半推半就,管张乙安叫安妈,管老殷叫殷爸。

    马营她救过一次。那年他在伊宁开发区工地扎钢筋,一脚踏空,六楼跌二楼,一根钢筋从大腿根贯入,自肩胛骨穿出,整个人串在那,血顺着钢筋淌成了一条黑红线。工友们围了一圈,个个逡巡不前,都怕沾上事。严箐箐路过,叫了120跟着去了医院。医药费八千四,她垫的,那时她月工资九百,整一年捉襟见肘。

    她其实享受这种贫乏,这是存在主义式的自我清偿。

    尕娃她救过一次。西南叶城开春,尕娃蹲路边嚎啕大哭,怀里抱只羊,羊肚子豁开了一道长口,肠子拖出来,沾着泥土草叶。羊还在喘,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天,尕娃的手捂不住,满手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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