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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食堂的饭菜素来寡淡,油盐都吝啬,吃进嘴里像嚼纸。严箐箐挨上几顿,胃囊便拧成一只攥紧的拳头,鸟淡,叫嚣着要些扎实的油水。她便在一次夜寻小羽毛后,得知了这家门脸,重庆豌杂面·羊肉汤馆。

    她甚至会从城中村走到这来尝鲜,选择入住1204室,也是这原因。川菜泼辣,西北菜敦厚,灶火一起,整条巷子都活泛。

    她顿顿混着吃,一顿肥肠,一顿羊肉汤,再一顿豌杂,又一顿羊排,这方吃食让她寻到了依托。

    此刻她正埋首嗦着根大棒骨。骨髓用筷子捅出,颤颤巍巍一汪白脂,蘸了椒盐,入口即化。小羽毛本是要来的,奈何那部剧场版实在勾人,她一手攥魔芋爽,一手捏玉米脆,瘫在沙发上沉溺得不可自拔。严箐箐太饿了,胃壁经不起折腾。

    老板娘阿庆是川渝人,麻利,常陀螺一样转得虎虎生风。她有个相好,也是女的,是西北骑摩托的。这几日摩托女人回老家参加婚礼,阿庆便只能主打麻辣菜系。她倒喜欢严箐箐,这女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跟她那位相好是一路人。阿庆在灶台边悟出个道理,这样的人,不是小人。小人须得攀附着人堆才能活。独来独往的人,多少都揣着点侠气。

    她时不时给严箐箐添把毛豆,又递一碟小河虾。严箐箐嗦完大骨,又低头捞面,上头厚厚一层辣子,红汤几乎是黑汤,她吃得大汗淋漓,不知餍足。

    吃到一半,眼前的光暗了。

    一人影压下来,在她对面落座。严箐箐没抬头,辣汤还在嘴里含着。

    阿庆先叫起来,“哟!是你呦!”

    她认出蒋炎武了,点了碗红烧牛肉面,扒拉两口就搁下,死活咽不下去。阿庆晦气了一整夜失眠,半夜三更猛地弹起来,就那么难吃嘛!就那么咽不下去嘛!

    “我以为你嫌难吃呢,咋又来了?”

    “红烧面。加辣。跟她一样,多麻多辣。”

    阿庆嘴角一抽。这话听着像点菜,又像找茬。她旋身回灶前,心说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回,这回使出浑身解数,花椒多搁一撮,辣子多撒一把,油泼得滋啦响,端出来时碗沿还滚着泡。

    面搁到蒋炎武跟前。阿庆瞄了一眼,还是觉得不够辣,看着就不够,碗里红是红,但红得单薄,红得敷衍。

    蒋炎武也看出来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只辣椒瓶拖过来,舀了满满一勺倒碗里,觉得不够,又舀一勺,再舀一勺。一勺一勺,直到那碗面被辣椒盖得发黑,像一汪凝住的血。

    严箐箐看着他。

    阿庆也看着他。

    蒋炎武抄起筷子,埋头开吃。

    第一口下去,他的脸就红了,从脖颈蹿到额发,像辣椒酱炸在他皮肉里。第二口,汗下来了,从鬓角爬入眼眶,蜇得他只能眯眼。第三口,他张嘴哈哈喘。第四口,他伸手去够纸巾,抽一张擤鼻涕,抽一张擦汗,再抽一张擦泪,一张复一张。纸巾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阿庆腮帮子绷得死紧,硬把笑憋回腔子里。

    蒋炎武眼眶红红,鼻头红红,唇齿红红,肿起来一圈。他还在吃。边吃边哈气,呛得直咳,涕泗横流中还不忘对严箐箐笑了笑。

    严箐箐心知肚明,觉得酸涩,也觉得可怜,回家吃一顿饭吃出了大憋屈。

    炎武炎武,炎字,上火下火,双重灼烧。本义是火光上腾,烈焰升空。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严箐箐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是火一样的人。太盛的东西,往往难以为继。它落在人名里,注定要在火中淬,在热中熬,要么烧穿壁垒,要么把自己点燃。外头炙烤,内里煎熬,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无从辩白的冤屈、无法落泪的酸楚,都在骨里闷燃,日复一日,成了场心火。

    殷天当时听得好玩,让严箐箐再解析“武”字。

    止戈为武,这字藏着悖论,《左传》说过,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财者也。可见真武不在杀伐,而在安定。但大多数人,将武视作刀剑,于是持武之人,被误解,被戒备,武字有半步为武的说法,走得快了是武,走慢了也是武,怎么做都是错,怎么站都不合时宜。

    这两字放在一起,便是一个悖论。

    一腔烈火,偏要行止戈之事。满身灼烫,追求偃旗息鼓的境界,这名字注定要蒋炎武做那个在火中站立的人,烧着了自己,暖不了旁人;熄灭了心火,又失了活着的凭证。此生要么焚尽,要么炼成。

    所以严箐箐从离开西北那日便知道,她闭塞了蒋炎武的升迁路,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心耗。

    严箐箐突然伸出手,攥住了蒋炎武的筷子,连着他的手一并捂住。握住的刹那她就后悔了,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阿庆和蒋炎武同时一愣。

    严箐箐面不改色,手也没松,老神在在地点头,“上火。天热,火……上火。”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觉得蠢。

    蒋炎武没笑,垂眼看覆在手背上的手,指节细瘦,骨棱分明,细口子不少,指缝还嵌着洗不净的朱砂。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这顿辣是自戕,知道这顿辣是往烂伤口上撒盐,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吃面的,就是无地可去,想听个响。

    “过节嘛,”蒋炎武顶着兔子眼,咧嘴笑,可那笑撑不到眼底,在半道就散了,“得痛快痛快。”

    阿庆眼神在他俩脸上转了一圈,转身从冰柜拎出两瓶汽水。起子往上一卡,嘭地撬开,汽水沫涌出来,她递过去,一瓶塞蒋炎武,一瓶搁严箐箐。

    蒋炎武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一滚,两滚,三滚。瓶子空了。他把空瓶往桌上一顿,闷闷一声响。然后长长吐气,带着辣,带着烫,带着这些年没处搁的辛酸,整个人往后一靠,瘫椅背上,像刚打完一场仗。

    严箐箐看着那张被辣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轻轻一弯。就是这一下,她面相变了,春回大地。“蒋队想吃什么?我请。”她往后一靠,学着他的模样,“过节嘛,得痛快痛快。”

    蒋炎武也不客气,“老板娘,菜单拿来!我要点菜。”

    一份醋溜鸡,一份肝腰合炒。

    蒋炎武从兜里掏出张纸,推到严箐箐面前,“五十一人的名单。活着的,都在这儿了。”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姓名,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阿庆还去门口盛大骨汤,也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麻花辫女孩,差点撞翻汤盆,麻花辫一摇一摆,兴高采烈地跟阿庆道歉。

    中秋中秋,烹煮团圆,都是乐呵呵的。

    阿庆附带送了盘五花八门的月饼,莲蓉的、五仁的、豆沙的,冰皮,甚至还有俩枣泥,“苏赫也不在,你们陪我吃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严箐箐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张名单上。阿庆瞄一眼蒋炎武,又瞄一眼严箐箐,没刻意压声,“你俩两口子吧?”

    蒋炎武刚想解释,嘴张到一半,严箐箐却没吭声。她低着头找笔,像是没听见。蒋炎武那口气悬在半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阿庆没觉着尴尬,反倒来劲了,“那你跟小羽毛住什么呀?要介绍房源不?两室一厅,阳台大得很。”

    严箐箐终于睨了一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你业务真广。”

    话音刚落,一只血掌挟着雷霆力量将双黄月饼拍成了膏泥。

    严箐箐悚然抬头,一张缺失大半的脸撞入瞳孔,李秀娟!

    椅背失衡的刹那,严箐箐摔下去,脊骨磕地,瞠目骇然地瞪着虚空。

    阿庆吓得惊叫,忙要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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