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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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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莫低下头,把已有的名字整理成一份文档,附上来源,有日伪处决记录,有补追烈属名录,有教会医院死亡证明,他们死法各异,有的只找到绰号,大名佚失,成了历史上的一点空白。

    她给殷天发过去,附了句话:「那个蓝墨水的脸叫苏玉荷」。

    还没发完,侄女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拍好看点,把我脸角度拍瘦点!”侄女坐在一众演员间,笑得腼腆,姿势甚至有些僵硬,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囫囵说了两句话,就下去了,下来后又后悔,当时应该再说两句,发音应该再准确一些。

    老莫觉得有些割裂,她的手机和她眼前蹦跳的女孩,横呈着一整个历史面。

    蒋炎武把所有工作交接完,到医院将停职的始末与严箐箐和盘托出。

    严箐箐说让张乙安和小羽毛先回去休息,蒋炎武自进门起便躲着张乙安,殷天的平淡话语有炸膛的功效,女婿,做女婿,这女法医的眼风太犀利,能洞烛他压在心窖底的念头,无所遁形的滋味不好受,他越避,张乙安便越紧追,她开始布置任务,训练完呼吸后要给她洗头,严箐箐有洁癖。

    严箐箐睨一眼张乙安,她哪有洁癖,西北荒漠走几遭,有洁癖还活不活了,她清楚张乙安揣着什么心思。

    张乙安临走前冲她眨眼,小羽毛在灌了几顿零食后总算元气复萌,她拽着张乙安的衣袖,絮絮叨叨说起大狗守哈密瓜的旧事,简直就是闰土扎猹护着瓜。张乙安听得眉开眼笑,喜滋滋携着小羽毛的手,一道下楼继续觅食。

    严箐箐俯卧着,脸偏向一侧,护士的手掌从侧面探进,抵在她剑突下。吸气,那手就被顶起来一点,呼气,又落回去。透明的训练器搁在枕边,三个小球跳起又坠下,跳起又坠下。她的肺在重新学习呼吸这件事,笨拙而用力。护士在计数,她在喘,到后面能看到明显的疲累,眼晴半阖,整个腹腔都在颤抖。

    蒋炎武颇为心疼,索性进热水房拎水,一壶一壶兑成温的,盛在塑料盆里,搁在床头柜上。严箐箐趴在床边,脑袋垂着,后颈露一截苍白的弧线,双眼一阖,睫毛偶尔一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蒋炎武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先敷在她后颈上,那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血管,毛巾一贴,严箐箐缩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等她松弛下来,才把毛巾挪到头发上,一点一点濡|湿。发丝谈不上细软,缠在他指间,像张牙舞爪地水草。

    他起初是端着洗的,当是件任务,当照顾病患。

    手指只在头发里穿梭,努力远避伤口,动作软软。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毛巾里,淌进盆里,滴答,滴答。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病房里只有水声,和走廊里偶尔碾过的轮椅声。

    洗发水抹上去时,蒋炎武开始揉,从发根到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后,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圈儿地揉。她头发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这会看,像黑绸子了。他揉着揉着,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耳廓看,那只耳朵因为头发的护佑,是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含着淡粉,像初雪藏春意。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见了。

    水还在往下淌,他继续揉,但手变了。

    不再是照顾病患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那双手开始认识她,认识她的头发,认识她耳后皮肤,认识她后颈上痣,认识她呼吸时肩膀起伏。

    蒋炎武的指腹从她头皮上划过,不轻不重,像无意,又像故意的无意。严箐箐依旧闭眼,但睫毛颤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头发上浇水,水从发根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进毛巾里,淌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严箐箐忽然吸了口气,很轻,几乎抓取不到,但蒋炎武听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后背上,他盯着,盯着它慢慢变大,盯着她脊骨的轮廓。

    蒋炎武的脸开始发烫。

    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脸颊,蹿到眼角,蹿得他眼眶发干,他别过头去,假装拧毛巾,假装水太烫,假装手滑了一下,可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趴着,脑袋垂着,后颈露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微张,齿缝间露出一线白。

    蒋炎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双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他使唤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伸向她的脸,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喊停的时间,但严箐箐没动,睫毛还在颤,颤得也像在等。

    指腹贴上她面颊。

    蒋炎武觉着自己心跳停了。皮肤是凉的,刚从水里捞出,还带着湿气。可底下是烫的,那股烫透过薄皮往上涌,涌到他指尖。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半边。他盖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舍不得挪开。

    她的睫毛终于停了。

    蒋炎武拇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湿润的红色,能看见舌尖缩在齿后,他拇指停在嘴角压了压,又松开,凹陷还在,像在等他再压一次。

    严箐箐的呼吸变了,浅,也短,变得不稳定,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肩膀跟着动,带动后颈的弧线变了形,他知道她在忍。

    忍什么,他不知道。他也在忍,忍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俯下身去,想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蒋炎武的额头几乎贴上她太阳穴,呼吸喷在她耳侧,把那几根没湿透的碎发吹起,飘了又落下。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比青瓜更旷远,像晒过的棉花,像秋后割过的麦地。

    严箐箐睁开眼。

    那双眼就在他鼻子底下,近得能看清虹膜上的纹路。她看着他,不躲,不闪。那目光里不惊,不怕,没有疑问,只有层薄水汽,像刚睡醒,像没睡醒,像不想醒。

    蒋炎武撑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鬓角新冒出的白发茬和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去,软的,痒的。

    蒋炎武喉结动了。

    他低下头,嘴唇对着她额角那块皮肤,温和地贴上去,停在那儿,不动。那皮肤凉凉的,带着洗发水味道,带着她体温蒸出的湿气。他闭眼贴着,听她的心跳,听自己的心跳,听那两颗心隔着薄薄的皮肉在打架。

    严箐箐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床边抬起,吃力地去够他后颈。手指冰凉,指节硌人,却箍住了他,不松开。

    蒋炎武的嘴唇从额角滑下去,滑到眉心,滑到鼻梁,滑到鼻尖,滑到她嘴唇上方那一点空隙处。她的呼吸喷在他唇上,热且潮,他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碰着。

    严箐箐抬起头来。

    伤成那样,还是抬起来了,下巴扬起,嘴唇迎上,碰他的下唇,碰一下又碰一下,像试探和确认。

    在吗?可以吗?

    在,可以。

    蒋炎武迎上去,唇贴唇,严箐箐裂着细小的口子,蒋炎武也干,干的碰干的,却烫得惊人。

    她闭上眼睛。

    他也闭上眼睛。

    严箐箐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滑过肩胛,最终落在肩窝,攥住他衣服。蒋炎武的手从她颊边撤离,挪到耳后的痣上,一圈又一圈,摩挲着按。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像野猫寻一处避风的檐角。他弯腰弓背,整个人罩在她上方,两臂收拢,圈出一方逼仄的疆域,小得刚刚好,刚好容她蜷在当中。严箐箐呼吸渐匀,不再动了。

    猫,缩在了大狗的肚皮里。

    瓜,缩在了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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