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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第57页(第1/2页)
外头隐约传来威北街巷的嘈杂声,车马声,叫卖声,隔了几道墙,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她觉着那嗡鸣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近处只有榻榻米上那些丝线的光泽,她脑子都是陈铁生的那块歪补丁,她是这个城市最出挑的绣工,怎么就对自己的丈夫,这么粗制滥造。
“苏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我太太会很高兴。”
苏玉荷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豆腐巷。王德胜家的门板拍得山响,里头死寂一片。隔壁探出颗脑袋,看见是她,那张脸像被人从后头揪了一把。门板合上之前撂出一句话,“王德胜?好几日没见了,怕是出了城。”
她又去了城北砖瓦胡同找赵全友的瞎眼老娘,老太太坐门墩上,灰蒙蒙的眼珠朝天翻。苏玉荷还没开口,她就把脸转过来唱,“十月怀胎娘遭难,儿一声哭,娘一条命,去了半条……”苏玉荷问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不理会,一句小调翻来覆去地唱,像磨盘碾谷子,碾出来的全是渣。
她又找了好几个。
门板后头有人喘气,就是不开。有一家她站了许久,里头终于传出一句话来,隔着门板,瓮声瓮气的,“你找错人了。”
严箐箐在一旁看得唏嘘,苏玉荷的溜达,无异是在给日本兵递活靶子,可又能苛责她什么呢,苏玉荷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她被陈铁生的死讯打得只剩躯壳了,不知该去哪,不知该找谁,只是被一口「要个答案」的气吊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撞。她哪里晓得,每一声哭都在替暗处的眼睛标定方位,这些愚钝,她是真真不晓得。
苏玉荷站在巷口,太阳已经偏西。
她的手不抖了,血也不往头上涌了,整个人忽然静下来,她听见陈铁生叫她的名字,他出门前回头看她一眼,多么平常的一次出门,谁曾想,谁曾想呢。他们说陈铁生的脑袋瘪了,是棍子夯进去的,都没有人蹲下去替他捂一捂,如果有口子,她当时要在那里就好了,她就能把口子缝起来。
她跌跌撞撞,在巷口被孙德彪猛地拉进一间商铺。
“孙德彪。”她攥紧他胳膊。
“我的祖宗嫂嫂,你不要命了!”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究竟怎么回事?”
孙德彪抬起头,两眼红彤彤,“匕首是从三贵哥家搜出来的,陈哥那天走的路线,除了队里的人,也的确没人知道,但我们不信,日本人这一手毒,是挑拨离间,是要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苏玉荷看着他,这个半大小子脸上还带着绒毛,可那双眼睛已经老了。
“我要给他缝脑袋,日本人说张三贵把他藏起来了,人呢,给我个全尸也是好的,我要给他缝脑袋,可你们就是不开门,是在躲我吗?你们不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我呢,你们是想的吧,想让他摔下左边的田埂,你们看不惯他厉害,我知道你们看不惯他。”
“嫂嫂!你不要被他们蒙了,三贵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度量小再小,再爱发脾气,不会有黑心思,他每次冲得最前面。”
“陈铁生不往前冲吗?陈铁生不冲在最前面吗!”
这种胡话苏玉荷不想再听,她撒腿跑出去。她是江南女子,以往跑得矜持,可现在,她两腿大岔,风火轮一样向前冲,她要去城南土地庙后面找张三贵的姘头刘翠莲。
刘翠莲正在院内收衣裳,看见她走进来,手里的竹竿落地,“张,张,张三贵,”她话在嘴里打转,像舌头被人割了半截,“他说他出了大事,他说他要去,去——”
“——去哪?!”
刘翠莲不说,只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不动了,整个人贴那,最后一情急,扑通跪地,“他说他要去领赏!”刘翠莲嚎出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他说五十大洋够他吃一阵子!他说陈铁生是条汉子,可汉子值几个钱?五十大洋啊,五十!”
苏玉荷攥着刘翠莲,她也涕泗横流,“他没命花,日本人抓住他了,五十大洋在日本人手里。他还把陈铁生藏起来了,他还想再领一次赏,他心眼小,肚子却贪,他是个杂碎。”
“他说,”刘翠莲还在嚎,嚎得声都劈了,“他说陈铁生太信人,说陈铁生该死,他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苏玉荷又跑了,她陀螺一样漫步目的的瞎跑,这女人的精神已经半垮,她跑得太早,自然没看到日本兵从刘翠莲屋里出来。
严箐箐却看着呢,他们把刘翠莲重新拽回屋里,重新撕她的裤子和肚兜。刘翠莲啕叫,被塞了只布鞋进嘴,她呼哧带喘地大张着口腔求饶,“我……我已经按……你们……军爷……军爷们呐……给个活路吧。”刘翠莲口水淌了一脖子,这便看得让人更生邪欲。
第44章
44
次日过午, 一辆板车辘辘停在豆腐巷口。两名日本兵抬着一扇门板进了苏玉荷家。板上覆了张草席,席下露出两只脚,左脚的鞋已不知去向, 只剩一只袜子,袜底磨穿,脚后跟的茧子露在外,硬邦邦的, 裂着数道皲口。
苏玉荷认得那只脚后跟。
陈铁生是练武之人,脚底全是茧, 每逢隆冬必会龟裂, 疼得龇牙咧嘴。她曾打过热水逼他泡脚, 他嫌烫,脚趾刚沾水便缩|回去。她按着他脚踝往下压, 他哎呦哎呦叫。苏玉荷骂他, 堂堂七尺男儿,这点烫都受不了。他嘿嘿笑,说你手劲真倒不小。泡完了, 她舀了猪油替他抹口子, 他嫌腥, 她说不抹就疼着, 他只能乖乖伸脚。
她盯着脚后跟看了许久,目光沿着脚踝往上走,走过小腿, 走过膝盖, 膝上有块旧疤,是练刀磕的,走过大腿, 大腿有片青紫,是棍棒夯的,走过腰,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索捆的,走过胸,胸口塌着,肋骨似搓衣板,一根根凸着,走过脖子,脖子有五枚黑指印,走过下巴,下巴上有道血痕,走过嘴,嘴裂了,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走过鼻子,鼻子歪了,鼻梁那道旧疤被撑开了,露着白兮兮的软骨,走过眼睛,眼皮肿得老高,像烫大的水泡,走过额头,额头凹下去一块,走过头发,发间满是尘土与草屑,一只蛆从发根处蠕蠕拱出,浑圆白胖,在他太阳穴上驻了一驻,又拱了进去。
苏玉荷从炕上滑下来,腰椎磕在木棱上,屁|股着地,双腿瘫伸着,两手撑在身后,没撑住,往后仰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眼冒金星。
她没起来,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根梁太旧了,想换一根,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缝了。他说缝怕什么,缝里能藏东西。她问藏什么东西。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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