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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照相馆,她思索着后日要几点去南市给陈伯年买擂沙圆的时候,电话叮铃铃响了,谢清韵恰好在一旁,接起了电话。

    美华照相馆有两名摄像师和有两名化妆师,摄像师一个是陈沙三,另一个是冯稚水的父亲冯有声,化妆师是冯稚水的姆妈谢典芬与表姐谢清韵。

    冯有声和冯善宝去了苏州,谢典芬这几日身子不爽,到南市里租了间房屋休养去了,所以这照相馆里,如今只有三个帮工。

    冯稚水倦极,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电话上,回到照相馆,脚步一抬就要往三楼走去,谢清韵接过电话说了两句话,忽然眼里含笑,赶紧把她叫住:“是徐少爷打来的。”

    不想是徐世英的电话,冯稚水不济事的精神大振,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开,急急小跑着来到电话旁,接过听筒,恨不能把眼睛放到耳朵里去:“世英?”

    平静上海滩

    徐世英的声音很快就从电话的那头传来:“怎么声音有点急。”

    “我刚从外边回来,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不忙吗?”徐世英干净的尾音像茸毛一样挠过心间,冯稚水觉得痒痒的,手指捏紧了话筒。

    虽然远在天津城,但听着从电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徐世英的脑海里很快描绘出冯稚水腼腆的神情:“要回上海了,先和你说一声。”

    “这么快?”冯稚水又惊又喜,嗓子里打了颤,“我还以为你是下个月才回来。”

    “提前结束了就回来了,我已经在天津,准备坐下一趟火车。”徐世英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格外平缓。

    “那、那什么时候到?”

    “嗯,大概是后日的下午三点辰光。”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才有声音。

    “世英,我去接你好不好。”冯稚水脸上堆满了笑意,一句问话,又夹点肉麻的意思在里面了。

    “不和我生气了?”徐世英提起离开北平城发生的一件小事儿,“不是说不想再看见我了?”

    提起这件事儿,冯稚水又羞又急了:“我才没生气。”

    “我听说这两日上海天气冷,风也大。”徐世英笑了几声,很快,脸上带了反对的字样,可是冯稚水看不到,“我下了火车就来找你。”

    话音还没落下,火车的鸣笛拖沓声传来,由远及近,徐世英的声音被鸣笛声冲散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冯稚水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去车站了,她有些舍不得挂了听筒,故意拖了声腔,说:“好,那一路顺风,世英。”

    她的声音落下许久,听筒那边才没了声音,冯稚水的眼睛管着脚尖笑着,耳朵贴着冷冰冰无声的听筒,好一会儿才放下听筒,揣着活泼乱跳的四两红肉回到三楼。

    有了期盼的日子过得幸福又难熬,一日里好似凭空多了二十多个时辰,冯稚水睡不着,胃口顿减,魂不守舍终于熬过了一日,到了第二日,天边才放出一点光来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睁开眼后如何都睡不着了,她打开窗户,吹了一阵卯风,吹精神了,又熬熬汲汲在床上翻来转去到午时才起身。

    早早吃过午膳,她从衣柜里翻出几套新置办的春装,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件湖色旗袍穿在内里,外搭一件红白格子短大衣,脚下踩一双米色网眼宫廷鞋。

    连着几日放晴的海上,在今日迎来了最明媚灿烂的时候,扬着尘土的地面被凶猛的晴光照耀得发白,

    装扮好,时间还早,准备去理发店里烫了罗马卷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来,差点就忘了答应陈伯年的事情了!

    她赶忙从手里的蕾丝珍珠包里拿出艾瑞克给的抚慰金,交给梁春华和陈沙三:“梁姨,今个儿早些去南市,给我买份乔家栅擂沙圆,豆沙馅的买两份,其它陷各买一份,然后阿三送到仁济医院住院部三楼六号房里头。”

    陈沙三和梁春华都知道徐世英今天回来,心里替她高兴。

    高兴的同时也满肚皮疑惑,梁春华问:“要送到医院伐?”

    “嗯。”冯稚水长话短说,“一个朋友住院了,没什么大事,总之梁姨买回来后,阿三送过去就成,你们想吃就多买一些。”

    “好嘞。”冯稚水给的钱足够买好几份擂沙圆了,陈沙三和梁春华一口答应下来。

    怕陈沙三和自己一样犯糊涂,冯稚水离开照相馆前又说了一句:“是仁济医院住院部三楼六号,一个姓陈的先生的病房,勿要走错地闹笑话了。”

    陈沙三拿起纸笔,低低重复了一遍地址,边写边在纸上几下。

    他写完,梁春华记起在小菜场里听到的一些坏事儿,道:“我听旁人说这些时日沪上发生了不少入室盗窃的事儿,那些贼人贼技高超,看见值钱的就拿走,现在人还没有抓到,要勿要养只看门狗哇?南市那里头有卖狗的。”

    “也成。”冯稚水并不讨厌小猫小狗,“那梁姨你顺道去看看,多少钱我到时候再给你。”

    “好嘞好嘞。”梁春华笑回。

    丢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冯稚水的笑容回到了脸上,招呼了一辆有钉有三张照会的黄包车前往火车站。

    徐世英说下午三点的辰光到,冯稚水想早一些见到他,不到两点的辰光就在火车站等着了。

    火车站的风冰凉,方向不定胡乱吹来,冯稚水遍体发热,这阵风吹到身上来尤觉舒服,她坐不住,一直在时刻表前徘徊不定。

    耳内混着拖沓的鸣笛声、纷乱的嘈杂声等等,听久了冯稚水有些昏昏欲睡,注意力慢慢收不拢,散成东一块西一块的了,徐世英的声音像是一道白光破开了黑暗,传到耳边来时,她都没反应过来,慢吞吞撩眼看了时刻表旁的挂钟,才两点过一刻,她当是自己在太过思念,出现了幻听了。

    徐世英在不远处叫了两声,发现冯稚水抱着双关,呆呆的没有反应,嘴角提起,无声笑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叫她。

    只是这一次,他叫了她的小名:“糯糯。”

    ......

    这两天睡得多,陈伯年每天不到九点辰光就醒了过来,洗漱吃过早餐,他边看报纸边听吴叔起上海滩的情况。

    近来的黄埔江里没浮着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儿被闹出来,倒也算得上风平浪静。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局势。

    这上海滩啊,得乱起来才对他有利。

    “那就再等等吧。”陈伯年合上报纸,看向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好。”吴叔把报纸折叠放到一旁。

    冯稚水今日若要来,也是在下午五、六点辰光后才来,下午三点的辰光,消炎药在体内和溶解的冰块一样迅速发作作祟,陈伯年眼皮慢慢无力,开始困倦,撑不住睡了一觉。

    这一觉不小心失睡,醒来时炎光西坠,只余远边一点斑斓霞光,大片的云被烧得通红发紫。

    桌上有几盒擂沙圆,水果也换了新鲜的了,但病房里人迹稀稀,只有戴良一个人在,不见冯稚水的身影。

    戴良是陈伯年在沪上的私人司机,块头大,是武术学校里出来的人,他靠着椅子,闭着眼假寐,陈伯年醒来的时候发出了一些动静,他当即跟着睁开了眼睛:“二爷。”

    陈伯年懒散地轮眼一看周遭,没看到想见的人,脸上冷淡了些,问:“冯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二爷,今天冯小姐没有来。”戴良错愕,摇了头回,“但是照相馆的帮工来了,给您带了几份南市的擂沙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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