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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阿原的复述,陈伯年昨日对自己打的算盘是颇如意有信心,让他知道人家情侣压根没有不按着他的算盘走,不知会不会乱下冰雹,失去理智做出令人发指的行径出来。

    陈伯年的眼睛清亮,旁人脸上爬上一点不对劲的蛛丝马迹他且能捕捉得到。

    吴叔低头抿嘴,满额的汗,显然处于极度紧张中,他暂且忽略不管,吃完早餐,到丝绒沙发上翻看报纸。

    没有看到不该出现的文字新闻才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话到嘴旁,吴叔的心跳动得越发快。

    有一瞬间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只听到胸口咕咚咕咚擂鼓一样急速的跳动声:“二爷......冯小姐昨晚没有回照相馆。”

    大事不糊涂

    一句话之因,公馆明媚的气氛迅速冷淡了下来。

    陈伯年怔在那儿,好似听得一个青天霹雳似的。

    喉咙上下滚动几下,他才微动嘴,问:“什么意思?”

    陈伯年的声音变得很低沉,脑袋的皮囊里像是钻来了一群长了毛脚的蚂蚁,一团麻,吴叔连自己的说话时都听不见了:“冯小姐昨晚,一直和徐少爷在一起。”

    “这样......”陈伯年捏着报纸发了狠力,受捏的报纸在两根指头下,形成一团皱巴巴的漩涡,油墨的味道沁了出来,和冷淡的空气交汇成了一道酸涩之气。

    要是知道刚刚那一句话,能叫气氛变得如此糟糕,他定要把真情说得再委婉一些,吴叔眼皮皱巴巴,在心里叫悔不住。

    打的如意算盘在吴叔话音落地的那刻全面崩溃,陈伯年不愿细想昨日那对情侣做了什么事情,把报纸丢在一旁,一字一字发问:“所以,现在人呢?”

    “应当是去苏州了。”吴叔含糊其辞,斗胆试探陈伯年当下的脾气糟糕到哪一层。

    “什么叫应当?”陈伯年不喜欢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这些话和奉承没什么不同,都是在讨人开心,用来稳定情绪的狗屁东西。

    他身上被腊月的寒意一点点侵蚀,低沉的声音从温热的喉管出来,在空气中被镀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听到话的人两脚冷如垂冰,不知所措,在一旁打扫的娘姨听了,手臂上都起了连片的疙瘩。

    试探出来了,脾气有十分大,糟糕到无边。

    吴叔冒着冷汗解释:“性、性初说,早晨的时候徐大少爷来过一趟照相馆,照相馆的帮工与他说了,他走得匆忙着急,应当把苏州的事儿告诉冯小姐了。”

    “是么......”陈伯年面无情绪表露,“他去照相馆做什么?”

    怎挑着这专能惹动怒火的事情来问,吴叔好纳闷儿,支吾以对:“来给冯小姐收拾东西,冯小姐好像是要与徐少爷同......同居。”

    “这样。”陈伯年又是吐出两个字,声腔较之刚刚,多了一丝颤。

    冯稚水不按常理出牌,叫他又一次失策,陈伯年回想起来只觉得无比可笑,心里冰冷了半截。

    昨日亲眼见他们同坐一辆马车,原以为有了他的提醒,以及有租界的定章束缚着,俩人再思想那些情这点爱,也会先到照相馆里,到了照相馆,听到亲人发生车祸的事情,那定然会直接赶往苏州了。

    不想他们直截了当去了公寓,在那儿你侬我侬搭建爱巢。

    陈伯年面容带着余怒,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耐心随着这口气耗尽,他不愿去想公寓里的旖旎的,手指头在玻璃桌上一抬一落,重新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捕捉网。

    再睁眼,眉头展开,问:“东西确定不在车上,是吧?”

    声音冷淡下来了,表示他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吴叔脑子里绷紧的弦松了一端,回:“车上没有找到,性初几次偷偷潜入冯小姐的房间里,也没有找到的。”

    戴良昨天上午把冯善宝撞进了医院。

    人进了医院后,仔细将车从头到尾搜了一遍又一遍,只搜出了一堆虫蛀过,灰尘潮气浓厚的医学书籍,根本没有陈伯年想要的东西,气得戴良在那儿带水带浆一通骂,觉得来苏州一趟浪费时间和精力。

    如果那个报馆人没有撒谎的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东西被冯稚水藏起来了或是当成垃圾扔了去。

    可是那是一卷崭新的底片,冯稚水作为照相馆的人,不应当会把这东西随手当垃圾丢了,她应当会带着好奇心冲洗出来,看看里头拍了什么。

    安排表面人畜无害的蒋性初去美华照相馆找寻,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也没有找到一点踪影,吴叔越想越觉得实在奇怪。

    吴叔的回答在陈伯年的意料之中,和冯稚水打了几次交道,她表面上看似是温柔可人的姑娘,实则是长满了尖刺的玫瑰花,颇有警惕心,直觉也非一般优秀,能察觉感应到未知的危险似的。

    如果她曾将底片冲洗出来,看到了血腥的画面,她会害怕,或许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绝不会将其丢弃,反而会藏起来,以待需要之时再令其重见天日。

    底片里的内容,陈伯年知道一些,有一部分拍到他的脸,正脸侧脸都有,从冯稚水这些时日的反应看来,她对他只有排斥与警惕,并无恐慌万状之态,想来她对照片画面的记忆不深刻。

    其实认出他来也无妨。

    想要在上海滩里活下去,能叫她妥协闭嘴的事情有太多了,数不清有多少件,他一句话就能叫她痛苦半生。

    想着自己的手里分配到的权利,最初担心败露的焦虑早是荡然不存,陈伯年一瞬间失控溃败,又一瞬间心静如水,眼里烟雾袅袅,开始执子下棋:“明晚公馆设宴,请韩先生过来一趟,当初车祸的照片,洗一些出来给徐大少爷送过去。”

    吴叔眼睛盯着自己油光的鼻头,想问如何处理冯稚水:“那冯小姐......”

    陈伯年不凉不酸打断:“麻衣债他借上没有?”

    “借上了。”那天陈伯年吩咐下来后,吴叔立马就给陈钧儒设了一个无法逃离的圈套。

    终于听得一个还算满意的事情,陈伯年慢悠悠叠起腿,看向趴在门边晒太阳晒得浑身金黄的 killer,说:“把消息散布出去吧,越多人知道越好,过段时日也该给阿爸发丧了。”

    是啊,陈家大老爷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露面了,再不发丧,脑子稍是灵光的人都要察觉到这个怪异之处了,吴叔这些时日一直为此事忧愁,陈伯年大事不糊涂,终于要行动,他心里难得轻松几分。

    陈伯年像个局外人似,比起给自己阿爸发丧的事情,他更在意冯稚水接下来的举动:“说来姆妈的干爹,是不是要过生辰了?”

    吴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陈伯年说的姆妈指的是哪一位,他算了一下日子,恍然回道:“是,就在后日。”

    “冯小姐的弟弟在哪家医院治疗。”

    “在苏北的普仁医院。”吴叔多少猜得陈伯年接下来的行动,心里不由替冯稚水着慌了。

    “准备礼物,待会儿就去苏北一趟。”

    “阿原送二爷去吗?”

    “随便。”

    苏北颜料大亨朱垣的生辰宴,陈伯年本没有打算亲自去一趟苏北。

    他和苏北朱家只是干亲的关系,这些年他不常在国内走动,鲜少与苏北那边来往,这点毫无血缘的关系在他这儿早已形同乌有。

    现在这点关系能让他理所当然在冯稚水面前露面,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即使是有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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