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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过去一天,心情都会好上几分,但她没想到在那上海滩里,不停寻找她踪迹的人除了陈伯年以外,还有别人。

    寻找到她有利可图,所以在暗处,那些人就如过江之鲫,带着极大的恶意在寻找着她。

    第二次在报纸上看到与陈家有关的事儿,是离开上海的一个月后。

    新闻上报道的事情比第一回还叫人目瞪口呆。

    陈伯年转卖给日清的那艘船,航行并不大顺利,刚航到外海就遭遇海盗洗劫了一番,后来日清公司自己原有的一艘价值近七十万银元的轮船,在返航时又在长江入口触礁,慢悠悠沉下去了,他们打捞不起来,只能将船以一万银元的价格进行拍卖,谁捞起来便是谁的船。

    花费一万银元可以获得一艘价值七十万银元的先进轮船,各大轮船公司无不心动。

    心动是一回事,能不能打捞得起来还得看本事,打捞不起来的话,就是亲自送钱日清公司了,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还会被人嘲笑。

    如果容易打捞,日清公司早是自己动手捞了,哪里还会进行拍卖呢。

    那些轮船公司前往沉船海域查看一番,水体浑浊,局部水流速度达到七节,一看那作业环境十分险恶,没有技术适配,纷纷捂着腰包离开。

    陈伯年逆流而上,花了一万银元把船拍了下,还表示会在台风季节来临前将船打捞起来。

    冯稚水无意去留意陈伯年的消息,但他太实在招摇。

    故意似的,用这种方式提醒着她,他还好好活着,会像一只咬了人就不松手的王八一样活着,每当想起他来,心情都会变得低落,一旦低落,只有听到徐世英的声音才会转好。

    在莫干山这里,身边只有两名照顾她起居的娘姨和一个会十八般武艺的保镖,都是项常的人,冯稚水和他们说不上几句话,又不敢胡乱在外边露面,实在呆得闷了,才让保镖开着车,带着她在周围转一转。

    周围的景色再好,只是人心事重重,难有十分消遣的兴味。

    七天里出门不过一次,一个月里出门的次数连一个巴掌都不到,只她的造化太低,这一转,就碰上了蒋鹏树,那个曾是皖系军阀的代理人蒋鹏树。

    匆匆的一眼,两人都对上了视线,冯稚水心跳得很厉害,麻木得近于处惊不变,回到别墅,当即拨通了上海的电话。

    *

    生意上亏损的事,陈伯年不大在意,受骂也不恼怒,神气很冠冕。

    陈家根深,大上海的规矩,一大半是陈家说了算,他愿意卖是一回事,后面日本人有没有本事顺利用上那艘白得来的船是一回事了。

    他在意的仍是冯稚水的踪影去处,一走近一个月,徐世英耐得住性子,电话不打,带着形单影只之感,不曾离开他的视线。

    他找不得一点有用的痕迹进行深究,整日价像断头苍蝇一样,下边的人疑似找到点踪影,便赶去查看。

    当然,都是废然而返结果。

    冯稚水聪明有远见,晓得在这世道上处处非钱不行,所以在刚来陈家的那刻就讲斤头,管他要钱。

    她在他身边待的时日不长,但她手头上的钱应当不少,再有徐世英暗中帮助,不至于有冻馁之伤。

    陈伯年厌恶徐世英,却也相信他不会愚蠢到什么准备都不做,人在安全的地方,又无冻馁之伤,渐渐的,他不再和最初那样急切。

    偶尔去外头赴宴,宴上的人问起他怎不带冯姓模特儿来。

    此前两人过从甚密的艳闻闹得人人尽知,沪上的传闻是冯稚水抛了徐家大少爷,凹上陈家二少了,在陈伯年的面前,他们在态度上,在眼神上,自不敢对冯稚水这个人物表现出一点嘲讽,他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陈伯年笑笑,不在意地吃口茶,反问一句:“为什么要带她来?”

    “她不是二爷您的女伴女朋友吗?”有人这样问。

    “不是。”回答是女伴是女朋友,冯稚水更不安全,陈伯年轻蔑地否认了,“朋友而已。”

    有人不怕死,拐弯抹角说一句:“我之前听到一些风声,说二爷您冲冠一怒为红颜了,不是为冯小姐吗?”

    陈伯年不去细究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代指哪件事情,低沉了声音,很是不耐烦:“不是。”

    这不耐烦的神情一出来,好比是看见了阎王爷。

    宴会上的人不敢再多问半句,只怕再问多一句,他便会从腰间里掏出手枪,在那多嘴好奇的脑袋上来一枪。

    陈伯年也确实被问得心烦意也乱了。

    俗话说两真相逢,必有一淡,两淡相逢,必有一浓,他和冯稚水不属于任何一种,始终是他在真与浓,始终是他在惟色是图,贪恋她极致的柔韧之美,所以如今吃些亏也是应当,反正随时备张天罗地网,总有一天他会捕捉到她。

    她让他几要思念成疾,对她难以割舍的感情可以说是痴恋,他焉能放她在外边一个人安逸。

    她也是反了天了,这才到哪一步,怎就让她操纵如意?

    刘延的死,在上海没掀起什么风浪,刘延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的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比一个没胆力,一看凶手是陈家人,本是连官司都不敢来打,觉得打了官司,结果就是白白给出堂费。

    打官司的堂费不低。

    可陈伯年的目的是要让阿原在牢里待着,于是利用国人崇洋媚外的心理,安排旁人,给刘家人安排了上海最为厉害的洋律师。

    一见是金发碧眼的洋律师,刘家人的腰板便是挺直了,好像自己也是洋人一样了,觉得必占胜利,变得不可理喻。

    这是陈伯年想要的发展方向,亲自使得这充满谎言的案子成立,送阿原坐牢。

    陈家打输官司这事儿倒是在沪上引起了些风浪,陈伯年动作很快,早早放出风声来,只说陈家没有闲功夫为一个地位同古代的奴才一样的人斡旋。

    这话未免叫人寒心。

    不是华洋涉讼的案子,阿原不用到西牢里吃那洋人的铁窗风味,他在牢里听得二爷放出来的那些话,心一点不寒,反是满腔的热血,脑子里就两件事,杀了那群王八蛋,然后风风光光去咖啡店里吃蛋糕。

    他还在想,没准他这次行动成功以后,出去就能吃到二爷和冯小姐的喜酒了。

    电话响起来的前十分钟,陈伯年从梦里醒来,想不定,翻出一罐烟。

    上海的春天有些潮,烟进了湿气发了软,遇火后烧得慢些。

    这一次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点的烟,他接连做了几次噩梦。

    梦中那个活泼乱跳的女人,忽然在他的面前,像一块早烂肉一样从楼上掉下来,血像烟花一样灿烂地绽放在冰冷的马路上,他从朦胧的眼泪缝里看她一点点死亡的景象。

    她梦里的死亡充满着黑暗的性质,醒来后胸口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烦躁和担忧,急需借些东西发泄出来,烟是最好的选择。

    慢慢吐出一口浓烟,胸口里就会轻松些,但与此同时,脑海里会出现冯稚水弧度翻得极大的白眼,还有一张恼羞成怒的脸。

    她生气的时候,脸颊饱满地鼓起来,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拿指尖去戳瘪了,然后换来的就是身上出现一道破开了皮的锐利抓痕。

    她那样鲜活有生机,陈伯年想到那个梦浑身都发颤,发颤之际,他恍恍惚惚地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人物——项常。

    项常和徐世英是朋友,而冯稚水是在项家的饭馆里被一个招待生引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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