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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暗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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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灿继续道:“王上既亲至,想必已知我于阀对草原商贸之策。扩大交易,非为利,实为织网。盐、铁、茶、布,换牛羊、马匹、皮毛、硝石。网越密,各部依赖越深。今日你白崖国可凭铁骑压境,明日,黑水以北诸部若因盐铁短缺而叛,你又当如何?”

    他端起茶壶,又为白崖王续了一盏:“王上,请再品。”

    白崖王低头看着重新满溢的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眉宇间的戾气。他再次举盏,这一次,饮得极慢,舌尖细细品味那微苦之后,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甘甜,如春溪破冰,悄然沁入心脾。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不再有逼迫之意。

    “我要的,不是契书。”杨灿目光灼灼,“是共治。”

    “共治?”

    “对。”杨灿起身,竟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册,置于案上,徐徐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精细手绘的河陇舆图,墨线勾勒山川,朱砂点染城池,更有无数细密小字标注着水草丰瘠、盐池位置、商路关隘、乃至各部游牧范围。

    “此图,是我于阀秘谍三年所绘,几近完备。”杨灿指尖点向代来以北、黑水以南那片广袤草场,“此处,我划为‘共牧区’。于阀出铁匠、医者、工匠、粮种,白崖国出牧奴、兽医、斥候、战马。所产牛羊、马匹、皮毛,七成归白崖国,三成入于阀仓廪。所得盐利、茶利、布利,五五均分。”

    他指尖移向祁山隘口:“此处,我欲建‘共戍堡’。于阀派军三百,白崖国遣精骑五百,同守隘口,互为犄角。凡过境商旅,由双方吏员共榷税赋,所得银钱,四六分成——于阀四,白崖六。”

    “最后——”杨灿手指重重叩在舆图中心一点,“上邽城西三十里,凤凰山下,我欲建‘共市’。此市不纳于阀税司,亦不归白崖王庭,而设‘共议会’。议长由我二人轮值,副议长各推一人。凡涉草原与河西之重大商贸、边事、争端,皆由此会决议。所决之事,双方君主,须具名画押,如律奉行。”

    花厅内死寂无声。炭火余烬渐冷,唯有窗外寒梅暗香,幽幽浮动。

    安琉伽早已忘了维持仪态,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幅舆图,又看看杨灿,再看看白崖王。她以为的大棒威逼、美人周旋,在这幅铺开的舆图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可笑。

    白崖王久久未言。他盯着那“共议会”三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绢帛,看清这背后每一根纵横交错的利益丝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炭盆里最后一星火星“噗”地熄灭,厅内光线骤然暗沉几分。

    终于,他抬起手,不是去拿笔,而是解下腰间那枚乌金螭龙佩——龙首衔珠,珠色幽蓝,正是白崖王族信物。

    “此佩,可号令白崖十二部,亦可调黑石部铁骑。”他将玉佩轻轻置于舆图之上,正压在“共议会”三字中央,“杨总戎,你既敢画此图,便敢签此约。我白崖国,愿与于阀,共治河陇之北。”

    杨灿亦未迟疑,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非军符,而是于阀政事堂最高印信,虎口衔环,环上镌有“承天敕命”四字。他将其置于舆图另一侧,与乌金螭龙佩遥遥相对。

    两枚信物,一金一青,一柔一刚,一南一北,静静躺在那幅描绘着未来山河的绢册之上。

    安琉伽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软软靠向软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衾上鸳鸯的羽翼,喃喃道:“共治……原来,这才是泼天富贵的真正模样。”

    杨灿却已起身,朝白崖王郑重一揖:“既已定议,明日辰时,政事堂再聚。我当召集东顺、易舍、李建武等重臣,就共牧、共戍、共市诸事,逐条议定细则。王上可携王妃,一并莅临。”

    白崖王颔首,目光扫过安琉伽,竟难得地带上一丝温和:“湄儿,收拾妥当,明日随我去政事堂。”

    罗湄儿?杨灿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原来这位白崖王妃,闺名竟是湄儿。难怪那日初见,她躲于假山之后,神情那般微妙。

    安琉伽——不,罗湄儿,此刻却毫无被点破身份的窘迫,反而眼波流转,含笑应道:“遵命,大王。”

    白崖王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口,临出门前,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杨总戎,那坛霜降老茶,明日……再备一罐。”

    话音落,人已消失于游廊尽头。

    花厅内,只剩余香袅袅,炭灰微凉,还有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以及两枚静静对峙、却又奇妙和谐的信物。

    杨灿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红梅白雪,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清朗,竟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旺财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边,垂首静候。

    “旺财。”杨灿头也未回。

    “老爷。”

    “去,告诉朱砂,今夜起,客舍守卫,撤去三层,只留外围两层。另,将西跨院那处‘听雪轩’收拾出来,明日,供白崖王夫妇暂居。”

    “是。”

    “还有……”杨灿终于转身,目光沉静如古井,“去库房,取那套‘松风听泉’紫砂茶具来。明日辰时前,务必送到政事堂偏厅。”

    旺财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却听杨灿又道:“等等。”

    “老爷?”

    杨灿踱至案前,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共议会”三字,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告诉李凌霄,就说……明日议事,不必再带簪笔了。带朱砂印泥来。”

    旺财一怔,随即心领神会,深深一揖:“小的明白。”

    他退出花厅,轻轻掩上房门。

    门内,杨灿独自立于烛光之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而坚定的界碑。

    窗外,一轮清冷弯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遍洒,映得檐角积雪泛出幽幽银光。远处,隐隐传来更鼓之声,笃,笃,笃——

    三更天了。

    明日,将是新的开始。不是谁俯首称臣,亦非谁割地求和,而是一道横亘于草原与河西之间的崭新界碑,由两双同样坚韧、同样清醒的手,共同刻下第一道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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