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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拂主动道:“我来为殿下引见,这位是鹭卫的钟翼钟统领,表字垂云。”

    玉宫照夜颔首:“钟统领好。”

    钟翼不必用人介绍,自他进来就一直留意,回礼道:“玉宫殿下好。”

    习武之人同处一室,便会自然而然地试探观察对方的气场,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垂眼致意。

    玉宫照夜来之前就已知晓自己今天要见到谁、聊什么话题——前两天夜访镇国公府时,卫拂已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这位钟统领是牧衡乳母的儿子,从小被抱进宫里一道抚养,从牙牙学语起就陪伴在牧衡左右,同食同寝,坐卧不离,比亲兄弟还亲,长大成人后接掌了天子身边最重要的亲军鹭卫,是实打实的群臣之上“第一人”。

    卫拂一边吃他带来的橙子,一边绘声绘色地给玉宫照夜讲小时候的故事:“垂云看上去有点冷淡,其实是很平易近人的,当年陛下在府上小住时,是垂云晨练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会指点我怎么上马下马比较潇洒;但陛下就很小气,他觉得自己和垂云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允许任何人越过他。”

    “他还很怕我们俩不带他玩。刚认识那会儿,陛下坚持早起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像王母娘娘一样盯着我俩晨练,当然最后还是没坚持住,变成我们练完叫他一起吃早饭。”

    “垂云?陛下那么霸道,有一半责任在他身上。”卫拂叽叽咕咕地抱怨,“有年夏天宫里赐荔枝,我照着书上的香方用剩下的荔枝壳合香,一共得了不到二两,陛下很喜欢,分走了一大半,没点几次就用完了。谁承想第二年垂云还记得这事,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车荔枝壳,把我当驴一样使唤,给他合了十几斤香饼,就为了讨好陛下。我怀疑到现在还有剩下的没烧完……”

    玉宫照夜失笑,把桂花酒酿往他的方向推:“喝点甜的吧,橙子吃多了,说话也酸溜溜的。”

    卫拂断然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才没有拈酸,只是让殿下了解陛下和垂云的情谊罢了。”

    玉宫照夜微微勾着唇角:“好,你没有。”

    卫拂生怕他不信似的,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吃醋,虽然不能跟天子拜把子,但我们三人就像手足兄弟一样,他们俩对我都很好。”

    “说起这个,你们府上那位大公子做出那样的事,怎么还能在官场上继续混?”

    玉宫照夜来时恰好瞥见卫修下衙归家,看服色是个六品,虽比卫拂品级差一些,如今境遇必不如他,但想起亏月说过卫修当年是如何暗中拖延救援、试图放任卫拂自生自灭,心里仍觉得不大公平。

    “殿下既然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想必知道他当初用了什么手段拖延。说实话,无论他出于什么心思,单从行动上来看,他确实是按规矩办事,挑不出什么错处。”卫拂抽了张丝绢擦干手上沾染的汁水,慢条斯理地说:“而且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就算大哥没有及时派人搜救,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要惩处国公府的嫡长孙来给一个哑巴抵命吗?”

    “皇帝竟然也忍下来了?”

    卫拂道:“陛下当时还是王爷,羽翼未丰,先帝一直希望陛下能结好镇国公府,所以陛下就算不待见卫修,也不能直接和镇国公府撕破脸。这事就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翻篇了,毕竟逝者已矣,糊弄糊弄鬼得了。”

    他说起这些时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有一点嘲弄,也不是针对谁,就像桂花酒酿里的酒味,并不醉人:“等我回到风都,宫中府上都给了丰厚的补偿,那我也不能太不懂事,非要破坏这一团和气的局面吧。”

    沉默等于纵容,有时候面上过去了,心里却未必过得去。玉宫照夜问:“你原谅他了吗?”

    “不能算原谅……但也不是非要报复他、看他落到个什么下场才能解气。”卫拂托着下巴,认真地说:“毕竟他不是刺杀的主谋,只是个边边角角的闲杂人等;再说要是没有这段倒霉际遇,我就遇不到殿下了,还因祸得福治好了哑巴,这么一看还挺值得的。”

    玉宫照夜责怪地暼了他一眼,意思是“生死大事怎么能这么算”,卫拂抢在他开口前笑道:“再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垂云伤都没好全就去为我报仇,套麻袋揍了卫修一顿。他那么得陛下盛宠,除了公务从来不干仗势欺人的事,揍完主动去找陛下请罪,我实在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哈哈哈……”

    他眼睛微弯,盛满烛光,甚至有点无忧无虑的清纯,玉宫照夜被他笑得脸色稍霁:“皇帝平日里御下很严么?依我这局外人看来,你和钟翼是他的嫡系心腹,权势炽盛,却是难得的恭谨节制。”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用情如用兵’,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收,永远不会越过他心里那条线。”卫拂悠然答道,“垂云为陛下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不可动摇不可替代。和他比起来,其余人等又算得了什么,哪来的脸面仗着陛下的恩宠生事?”

    玉宫照夜挑起一边眉梢,卫拂看出他在疑惑什么,笑吟吟地说:“垂云居安思危,时刻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陛下么,圣心难测,我也不敢妄下论断,不过肯定比垂云自己想得要重多了。”

    “你呢?”

    “我什么?”

    “你在贵国皇帝陛下心里,是什么分量?”

    “我啊。”卫拂想了一下,很轻松地笑道:“我不过占了年少相识的便宜,有些旧日情分,在陛下心里估计也就和一个镇国公府等同——有固然好,没有的话可能不太适应吧,但总会适应的。”

    玉宫照夜沉思不语,卫拂见他不吭声,怀疑地凑近他:“殿下是不是正在心里偷偷算账,该不会觉得让我做辅政大臣亏了?”

    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龙胆香在动作间幽幽地包围了玉宫照夜。

    若论出生入死、年少情谊,卫拂不比钟翼差什么,从牧衡对他的态度来看,也绝不止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臣子,实在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轻飘。

    这毛病从他以前哑巴的时候就有,到现在也没彻底痊愈,甚至可能都没人察觉:卫拂惯于把自己放在“次之”的位置里,在皇帝眼里是懂事识趣,在镇国公府叫兄友弟恭,在外人眼里是谦冲君子,遇到两难就先委屈他,只要事后给些补偿,讲点大道理和不容易,他就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可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菩萨,心里怎么会一点委屈都没有?

    根据玉宫照夜总结出的“越缺什么越要抓紧什么”规律,卫拂一再强调钟翼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出于某种隐秘而不自知的争宠心思,希望在兄长或者朋友那里得到更多重视,起码有一次能被坚定地选择。

    于是他点了点卫拂的眉心,用一根指头轻柔地把他推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你在我这里排第一,好了罢?以后用不着眼酸别人,少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卫拂:“……”

    他抱着甜酒酿的碗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玉宫照夜看见他红得像着火的耳朵尖,心想这回应该是猜对了吧。

    双方各自见过礼,牧衡随口道:“都坐吧。”结果两人谁都没动,空气霎时陷入微妙的静寂。

    卫拂迟疑地定住了。

    钟翼的目光内敛沉静,即便是打量也十分克制,没有侵略性,不像常人那样大喇喇地不加掩饰,但正因含而不露,才显得更具压迫。

    玉宫照夜虽猜不透他的用意,却能感觉到那种无言的审视,大凡刺客杀手,被人这么盯着就是要动手的前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在场这几位,也懒得再装相,于是坦然地抬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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