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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下,王玉英望着帐子被褥和格外空旷的厢房,无人再听她倾诉,更没有能在这事上给她建议。

    但很快王玉英就想开,倘若当年一成亲就顺利怀孕、产女,再过几年,都该她听女儿讲述少女心事了。

    她已经到了倾听她人,替人分担的年纪。

    王玉英穿衣、下床,每一步都走得坚毅。她取下墙上挂的祖传长剑——出宫时庆福派了一群内侍帮忙搬运行李,同时把这柄剑还给她。

    她提剑到二进院中。花皆搬进厅中,花架空着,愈显宽敞。

    残月高悬,星辰零落,寂寂中王玉英拔剑出鞘,瞬现一道如霜似雪的白光。她身形似鹤,在院中练起家中祖传的剑法,脑海里不断回想小时候爹爹是怎么一招招手把手教的,爹说王家的剑法,要么不学,学了这一生就要挑起担子保家卫国。

    她想阳关那座夯土城,四角皆有高高的瞭望楼,将士们值守防着墙外的敌人,不敢有一日懈怠。

    想那大漠的黄沙底下,埋着一代又一代的忠骨。

    她迫使自己想个不停,剑也舞得越来越快。

    子时末,王玉英觉出动静,回头一望,竟是楚英。

    她即刻收剑,声音极轻:“对不起,吵醒你了。”

    楚英摇头,走进院中:“你都有刻意收声,寻常人听不见的。”

    卷雪和霜天都睡得正香呢!

    楚英就着石凳坐下:“是我刚好没睡。”

    王玉英走向楚英,声音比风更轻:“怎么失眠了?”

    “身上来了。”楚英风淡云轻。

    她们住一起久了,彼此知晓些隐秘。王玉英晓得楚英每个月来癸水头一日必定腹泻。

    王玉英旋即关切,又劝她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没事,老毛病了!”楚英满不在乎,“我头回来就这样,十多年了,治不好,家里请过不知多少大夫,都说要成亲生孩子才能好。”

    王玉英闻言沉吟,其实自己的月事亦是一塌糊涂,北疆那会完全没有,以为绝了,但今年竟然突然来过两回。

    “你继续练,别管我。”楚英催王玉英去练剑,“我这估计还得好几趟呢。这离得近,我就坐着看你练剑,待会不舒服了再去。”

    王玉英重新起势,剑随身走,轻盈如燕,又似游龙,如水的月光像是从她的剑刃上倾下。

    一套剑法尚未舞完,她却兀地停驻,陡然地收势令剑锋抖落一朵剑花。

    楚英亦望向门外,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巷子,正往门前凑近。

    天黑如墨,看月亮顶多丑时。

    无需王玉英吩咐,楚英就没了人影,翻出墙去看究竟。

    俄顷,她在墙外小声告知:“姑娘,是大王的人。”

    王玉英一点也不意外,轻开街门,那狄人站在外头并不进门,只一躬身:“是我莽撞,惊扰了王姑娘清梦,万望海涵。”

    汉语不大流利,却说得文绉绉,“适才大王传命,说的是要等到姑娘出门当值,才可通传,断不可扰您安歇。”

    “他要传什么话?”王玉英不眨眼地问。

    “冬至翌日,大王就将启驾离京,他想约在大典前再见姑娘一面。”

    “冬至前没时间。”王玉英旋即接话,“我休沐在冬至后七日,他能待则见,不能……”她突然喘不上气,心口闷到想要躁动,“不能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狄人听完也不多话,向王玉英行了个礼就告辞。

    王玉英锁上门后朝着厢房方向走,楚英跟着望着,这是不继续练剑了?她没多话,腹痛,急急向王玉英告辞。

    王玉英独自跨进正厅,白日里盛放如火,瞧着就觉炽热的山茶夜仅剩下黑暗、毫无温度的轮廓。

    *

    四方馆。

    斛谷须弥仍穿着马场最后换上的那套衣裳,坐于桌后,肘撑着脑袋。

    听完随从回报,沉默须臾,启唇:“传本王令,返程期限推……”

    随从闻言,担忧得忘记尊卑,猛然抬首仰望斛谷须弥。

    斛谷瞥见随从反应,却仍续道:“推迟至冬至后八日,子时准点离京。”

    他起身坐直,吩咐随从:““你再去给她传句话,就说本王应允,但请她将休沐日的一日之暇,尽数留给本王。”

    言罢,斛谷须弥自觉“尽数”一词太贪,眉头微皱,但又旋即展平,不过一日,贪又能贪多少呢?他想起汉人有首《菩萨蛮》,当中有一句颇贴切眼下心境: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第63章

    “回来。”斛谷须弥唤住随从。

    “如果她答应了,你就说本王愿在这一日里和她都抛却身份,暂忘俗事,品市井烟火,全心相伴,相守朝夕。”

    “遵命。”

    *

    腊月初五。

    冬至后七日。

    天气阴冷,太阳不知去向。

    王玉英对镜自照,她梳了低垂的倭堕髻,髻间簪的,颈上和腕上戴的,皆是斛谷送的那套紫翡翠头面。上回楚英送她的那匹霞光红的浮光锦,早做了裙子和同色披帛,今日亦头一回穿。

    明知没结果,还要应下这一日之约,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是天气太冷,单穿那浮光锦出去,沿路都会引人侧目,所以王玉英在外头又罩了件夹裙,再加上棉袄,厚实的衣裳不仅遮蔽浮光裙,还藏起了手上和颈上的首饰。待会出门会再系一件市面上最常见连帽披风,帽子一系紧,连那头上的两支钗也再瞧不见。

    王玉英寅时出门,天色昏黑,卷雪和霜天已经起来,举着灯蹲在山茶花前,听见脚步声齐齐回首。王玉英亦上前道:“在做什么呢?”

    “这花才开多久?就蔫了,昨晚还落了许多叶子。”卷雪一面清理地上和盆里犹绿的落叶,一面感叹。

    王玉英觑向葵口深腹盆,数朵山茶不约而同由盛转衰,呈现颓败。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吧,不然这叶子一直掉也不是个事。”卷雪询问。

    “等它自己谢吧。”王玉英挑了下眼皮,“我先出门了。”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卷雪霜天皆未多话,仅垂首应好。王玉英穿过垂花门,一推街门,就见斛谷须弥站在门外。

    他做汉人打扮,穿一身山矾色方胜纹的圆领袍,头上也簪了一支紫翡翠簪,束住青丝,负手背对街门,一闻响动就转回身来,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后唇角微动,扯出一个弧线。

    “怎么不多睡会?”他柔声询问。

    王玉英摇头,斛谷求相守朝夕,不就是要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与之相伴?

    这其实也顺从她自己的心。

    王玉英没牵汗血马出来,垂着两臂望向家门口停的那辆马车,外壁无一纹饰,是寻常人家,最不起眼的车驾。

    她感觉手心痒痒的,没有低头去瞥,就能察觉是斛谷先用指拨了下的她的掌心,而后牵起手。

    王玉英心里即刻泛起久违的悸动和欣喜。

    斛谷牵着她来到车前,自己先跨上去,而后倾身,伸一只手来接她。王玉英把右手交给他,跨上车辕时,马车左右摇摆了下,她有功夫在身,立得稳稳,心却禁不住随这刹那失衡晃荡。

    她隐隐能感觉到斛谷也在心旌摇曳,因为他突地虎口收缩,牢牢捉住她的手。

    二人弯腰低头,钻进车厢后,他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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