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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说不想和楚湛住一起,没有我不习惯。

    我说就算我回去了,到了年纪也己经男女分开住了,他死皮赖脸的凑过来说自己其实是女生,所以要永远和我睡一被窝,我想把他踢下去又怕弄出太大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纪言敲门,楚赫火速躺回地铺,还不忘把被挤到床边缘的我,搬回被窝正中心。

    下午,纪言把我们的书包塞的满满吃的,她看起来有些不舍。

    告别环节的中途,养父回来了。

    他满身的酒气盯着楚赫看,问这是谁。纪言浑身紧绷,强颜欢笑的解释是我的同学,然后飞速帮我俩背上书包,嘱咐路上注意安全,将我和楚赫推出门外。

    我隔着渐关的门缝望见养父浑浊的眼,和纪言挡在门口的后背,里外的世界被薄薄的她隔绝开来。

    我隐约意识到纪言的困境,但还并未亲眼所见。

    回去的路上楚赫一边吃书包里的糕点,一边说下周还来,还嘟囔着楚玄不能忘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的思绪随着客车一起颠簸,不断琢磨纪言颤抖的肩膀,和门后会发生的事情,这导致回学校的路途突然变得遥远漫长。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这条路会变得一次比一次更长。

    养父和纪言争吵时,它变长一米。养父打纪言时,它变长一公里。纪言的鲜血和眼泪流下时,它变长一万米,纪言癌症晚期时,它成了一光年。

    特大暴风雪来临的前一天,我拿着跟养父赌博得到的钱,被纪言再次隔绝在门外。

    我走过一光年的路程回到学校,在夜晚骤降的冷空气里,接到她的电话。

    她没有再骂我,而是像平常一样确认我安全抵达,嘱咐很多话,最后又说起准备了一年的花店,明年春天就能营业,我依旧乖顺的回应。

    挂了电话,我辗转难以入睡,潜意识发现了什么,但它欺骗了我,我不得而知。

    漫长一夜后,世界迎来一场盛大的银装素裹,纪言的死讯也和大雪同样有预谋的,跨越光年抵达我所在的城市。

    我公事公办接受老师和同学怜悯的目光,回到宿舍扒出床缝中藏的钱,赶回遥远的终点。

    两个小时的车程,没有跨越地理书上的一个经纬度。

    等车的时候我发呆了一下,坐上大巴车的时候我发呆了一下,换小车的时候发呆了一下,走向殡仪馆的路上我又发呆了一下。

    纪言,你说的好像有点对,真的好远好远。

    直到站到纪言的棺材旁边,我都难以置信。不是为她的死,而是为她物理意义上的的破碎和不完整。

    死人不是应该长得跟活人睡觉时一模一样么,她那么美丽温柔的一张脸,怎么会被拼成这么狰狞的样子,是她的家人不肯花钱为她请一个专业的化妆师么。

    我计算着床缝里钱的数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原来是司仪的悼词念到了我这一环节,他在说谁即将独自踏上人生路上的风雨桥?他们在沉痛悼念谁?谁为杨家奉献了一生?谁是杨纪氏?

    她不是叫纪言么。

    在司仪面无表情的字正腔圆表演中,我第二次难以置信的寻找纪言的照片,以确定自己是否走错场子。

    遗憾的是没有。

    我趴在棺材沿俯下身,去摸纪言手上翠绿的镯子。

    纪言啊纪言,你看,你都碎的需要重新拼起来了,这镯子还完好无损,养父说什么祖传的都是骗你的。

    他们管你叫杨纪氏,你真应该站起来吓死他们。你不是说那首诗写的好么,什么来着,死亦为鬼雄。

    前来吊唁的人有一大半我都不认识,估计纪言坐起来一个个看过去也认不全。但他们沉痛的样子,却给我一种和养父养母认识了儿辈子的错觉。

    冗长的演出终于结束,按着流程,我需要看两人最后一面。其实养父那儿我是不想看的,怕多看一眼都要给圆明园打电话,通知他们猪首找到了,就是碎成很多片了需要拼一下。

    还有。

    我一直不理解葬礼为什么会有吃席这一环节,大家说笑的样子全然不似刚刚。

    我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猜想是否有强颜欢笑的成分,但很可惜,大家都吃的很开心。养父家那位总是着急打包剩菜的亲戚,今天依旧是桌面清理大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不下,大概是无法确定烟囱里的黑烟到底是从食堂的炉子,还是烧人的炉子冒出来的。

    宴席结束后,养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张罗着送走宾客们。中途他接到儿子的电话,匆匆离开,嘱咐我呆在这里等着排队火化,他晚点再赶回来。

    我盯着他口袋里厚厚一叠礼金,看来楚赫的算盘要落空了,这钱根本到不了我手里。

    我安静的坐在大厅,看着滚动的电子屏。

    今天殡仪馆要火化的人共有17个,纪言排在第15个,大屏幕上的名字有十儿岁,有九十儿岁。

    黄泉路上无老少,这是纪言最后一次在人间被排队叫名字。

    我从中午等到天黑,从5号等到15号。

    在十个号的区间里,我知道了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原来只需要在火里烧40分钟,小孩子的时间会更短一些。

    纪言在这世上最后的样子是一副红彤彤的骨架,她这一生流过的血,全部浓缩进了这副骨架里。

    工作人员推出来后,拿着榔头敲碎,接着拿扫把扫到骨灰盒里面。

    至于为什么不是自捡灰,因为大伯只付了最普通火化的钱。他上午还在跟工作人员理论,凭什么自己进去扫灰捡骨头还要更贵,不应该更便宜么。

    我很想知道,如果养父知道份子钱并没有被大伯重点花在他后事上,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养父应该很了解他的哥哥,毕竟他公司倒闭一屁股债,其中也有大伯的一份功劳。

    养父曾经醉酒痛骂,大伯是家族里最扣的人。做什么都要等发工资,买把葱也要等发工资,是不是买棺材也要等发工资。

    工作人员打断我飘远的思绪,递来两个骨灰盒,我捧起纪言的盒子,轻飘飘的,温温的。

    窗外复制粘贴似得大雪令人发困,我昏昏欲睡,小鸡啄米时,有人带着一身凉气坐在了旁边。

    我知道是谁,也懒得问他怎么来的,垂着头靠过去,却被他外衣冰的打个摆子。

    楚赫把外衣脱掉,冰凉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你在想什么,姐姐。”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扮演一下,或者请两个专业COSER。最好超凡脱俗,仙风道骨,身背古剑,让他们对着我的棺材拱手齐喊——蜀山弟子,恭送大师姐羽化登仙。”

    “你得道了,能不能带着我这个鸡犬一起升天啊,”楚赫笑,捏了捏手指,又抚开我的头发来看我的脸,“姐姐,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看过一本书。”

    “嗯,记得。”

    “书里说,对死去的事物和人不要过分忧伤和惋惜,否则这片土地这个人会永远无法安宁。”

    “嗯,记得。”

    我记得这句话,我没有忧伤,也没有惋惜。

    我只是在想,这样也好,如果真有死后的世界,她就可以和她夭折的女儿重逢。

    那…她会不会依旧和养父纠缠在一起,依旧是一副被烧红的骨头架子,哭喊和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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