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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砂石路被大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隆起高高的鱼脊。

    捷达的车轮卡在车辙里,底盘蹭着鱼脊上的石子,哗啦哗啦响。

    许文元没躲,也没减速,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像长上去的。

    轮子顺着车辙走,该上坡上坡,该下坑下坑,车身晃,但不跳也不颠,像船在浪里走,有起伏,但能接受。

    窗外是湿地,灰蒙蒙的一片。

    芦苇秆子挺了一人多高,叶子早黄了,穗子白花花的,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

    远处的泡子灰蓝,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偶尔有一只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叫一声又落下去。

    路边的草全枯了,趴在地上,被车辙翻起来的泥盖住,露出底下的黑土。

    许济沧坐在副驾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看着窗外,没说话。

    许文元也不说话,专心开车。

    后视镜里,那条砂石路弯弯曲曲的,伸进灰蒙蒙的天里,看不见头。扬起来的尘土在车后面飘,黄黄的,久久不散。

    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来到五马沙陀外面。

    再往里,捷达就开不进去了,一辆拖拉机在等着,拖拉机上有俩人,一个年轻人开车,一个老人下来后拉着许济沧亲热的说着话。

    应该是那面的老支书,和许济是多年的老关系。

    许文元静静的看着。

    上一世他并不觉得爷爷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儿有多重要,甚至许文元当时感觉毫无意义。

    可现在许文元站在黑土地上,却有了别样的想法。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拱,车斗里铺着干草,坐上去扎得慌。风从袖口往里钻,从领口往里钻,从裤脚往里钻,哪儿都钻。

    这风,流氓的很。

    许济沧把军大衣裹紧,缩在车斗前面,老支书挨着他,两个人扯着嗓子说话,话被风吹散,听不清。

    许文元坐在后面,背对着风,看着村子越来越近。

    土坯房一排一排的,灰扑扑的,院墙矮,能看见院子里堆着苞米杆子,垛得歪歪斜斜。

    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烟囱冒着烟,细得很,风一吹就散。

    路边蹲着几个老人,穿着黑棉袄,抄着手,看见拖拉机过来,站起来,招呼着老许头。

    看样子有点亲切。

    窗戶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村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着天。

    拖拉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红对联褪成粉白色,字看不清了。

    “老许,你这孙子可真俊。”

    车停下,一个老汉笑呵呵的招呼道。

    许文元给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跳下车斗,扶着许济沧下来。

    进了村支书的家,屋子特意烧过,用的煤,烧的很热。

    “来吧。”许济沧进屋后脱了军大衣。

    一六十多岁老头进来。

    许济沧先号脉,随后把老头外衣脱去,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

    左手按在老人胸前,食指和中指顺着第四肋间摸过去,停住。

    针尖破皮,斜斜地往里走,捻了两下,松开。又取一根,摸到老人背后第七颈椎旁开两寸,落下去。

    肺俞、定喘、痰喘、气喘,一根一根往下扎。

    每一针都捻三下,停一停,再捻三下。针尾在空气里颤着,细得像蛛丝,看得见,摸不着。

    许济沧把针扎完,直起腰。

    炕上那老人靠着被子,胸口起伏缓下来,喉咙里那口痰还在,可喘得不那么急了,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拉久了,劲头散了,只余沙沙的响。

    “你家大小子在哪儿呢”许济沧问。

    老人笑了一下:“在齐齐哈尔呢,火车站扛包。”

    “还扛呢那腰能扛动”

    “扛不动也得扛,俩孩子念书呢。”

    “老许,你这针怎么和从前不一样。”老支书问。

    “一次性的,不用消毒。”

    “这得多浪费。”

    “不浪费,其实很省事。”许济沧笑容可掬,招呼下个人进来。

    一个老汉掀帘进来,六十出头,走路膝盖打不了弯,一步一步蹭着走。

    右腿重些,脚尖点地拖半步,左腿跟上,两条腿都往外撇着。

    许济沧让他躺炕上。裤腿推上去,俩膝盖都变了形,右膝外侧鼓出一块,皮肤暗灰,摸着发凉。

    “文无你看,寒湿痹阻。”许济沧边说边取针。

    许文元在一边帮忙。

    内膝眼、外膝眼,斜刺。鹤顶,直刺。

    阳陵泉、阴陵泉,一斜一直。足三里、血海、梁丘、三阴交各一针。

    最后让老汉侧身扎肾俞。

    许济沧看了眼表:“留四十分钟。”

    患者一个接一个,都是老人,年纪最轻的也有五十多岁,身体都不好。

    许文元知道但凡身体好的都出门打工去了,现在刚过了农忙的时节,要是外面没工作的话是猫冬的时候。

    但随着经济发展,农村也开始变化。

    青壮劳动力南下,最近的也在大城市干点活,卖力气挣点钱。

    所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

    从前许济沧来五马沙陀或者像胡吉吐莫之类的村屯都要住一夜,因为当时用的是自己的针灸针,用一次得消毒一次,耗时耗力。

    但这回用的是一次性针灸针,虽然村子里还有几十个老患者,但扎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第一个已经开始拔针了。

    整体速度极快,许文元看着外面的太阳,盘算着晚上应该能回家吃。

    这面太穷了,村子里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估计自己都吃不惯。

    还要等啊。

    等到猪肉期货跌到四位数,等到猪肉跌破五块钱一斤,等到豆粕上涨但猪肉却反常的大跌。

    看着是猪肉一项,其实很多事儿都差不多,直接深深扎在基层的根子里。

    许文元还是有些担心,这玩意看着简单其实却耗心神,他不断地看爷爷。

    爷爷的精气神的确好多了,比往常好太多,倒也没那么担心。

    之所以身体不好后来不了,一是路途遥远,还要换拖拉机才能进来,二是号脉消耗精气神,许济沧那阵子万念俱灰,熬不住。

    什么时候村村通公路的来着

    许文元回忆了一下,好像是08金融危机后。

    自己上辈子大多把时间用来挣钱,倒是不太关注这些。

    但针灸没有功德值,也没有徽章,略有遗憾。

    “爷爷。”几个小孩进来,小脸小手冻得通红,皮肤粗糙,像是砂纸,没有城市里瓷娃娃一样的孩子那么好看。

    “怎么了。”许济沧道,“稍等啊,爷爷把针扎完的。”

    他凝神扎针,最后一根针落下,这才笑眯眯的回头。

    小孩子手里面拿着一袋小浣熊,没开封,一个孩子眼巴巴的把小浣熊捧着,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样。

    “爷爷,你吃。”

    许济沧笑了笑,伸手摸了几个孩子的头,每个孩子都摸到。

    他摸完头后拉过来一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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