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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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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依带着柳寅回到伦敦的时候,又是一个雨天。

    这城市像是永远不会晴。灰的天,灰的楼,灰的水汽从泰晤士河上升起来,把一切都罩在一层薄纱里。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行驶着,司机穿深灰制服,室外的雨淋不进舒适温暖的车厢里。

    柳寅的脸贴着车窗玻璃,看外面陌生又熟悉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柳寅安静了片刻,手指在起了雾的车窗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鸽子。

    “这里还是看起来好旧,”她说,“天好灰。”

    “伦敦就是这样的。”柳依说。

    elliot在旁边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他把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

    柳依依旧讨厌这座城市。

    讨厌它的天气,它的气味,它每一个转角里藏着的记忆。

    但她在离开这里八年之后,又带着她的女儿和丈夫重新回到了这里,这个潮湿发霉的城市。

    人总是会回到自己最想逃离的地方,不是因为原谅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一具尸体在等她告别。

    殡仪馆在东区一栋维多利亚式的老建筑里,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半边,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柳依牵着柳寅的手走进去,高跟鞋敲在旧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柳月珍拿着elliot给的“聘礼”早就换上了大房子,一个人居住,但她的身份证明还是在东区,所以她死后也被警方送往东区殡仪馆。

    ——这里承载了她大半的人生,她在搬离这里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死后会重新造访,就像柳依从没想过重新回到伦敦是这样的光景。

    elliot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黑色的,鬓角的银白在这个阴沉的下午显得格外触目。

    柳衍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们。

    她穿一件黑色长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两颊微微凹进去,颧骨比上次见面更高了。她比柳依大四岁,但看起来像大了十年。

    “妈妈在里面的房间,”柳衍说,“警方说今日是最后一面,调查结束之前不能下葬。”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汇报工作。

    但柳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elliot收起了伞。柳寅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地走进那条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壁纸是几十年前的花样,泛着黄,边角卷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有一点像柳依小时候住的那栋楼的楼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你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封存得很好了,打包,装箱,塞进阁楼最深处,锁上门,把钥匙扔进泰晤士河。

    但只需要一种气味,一种光线,一个转角,所有的箱子就会全部炸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砸在你脸上,躲不掉。

    房间里很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凉意。墙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瓷砖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血色都洗掉了一层。柳月珍躺在中间的金属台面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布很薄,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身体的轮廓——一个瘦小的、干瘪的轮廓。

    柳依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她想起的第一个画面,是母亲在厨房里剥豌豆。

    那是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板凳上,姐姐在上课外辅导班,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还没剥的豆荚。

    母亲站在灶台前炒菜,背对着她,围裙系得很紧,腰身被勒成细细的一截。厨房里很热,油烟很大,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垢。

    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依依,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没打算生你。”

    柳依的小手停住了。

    一颗豆荚裂开在她掌心里,三颗圆滚滚的豌豆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橱柜底下的缝里。

    她趴下去捡,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手指够不到,只能看到那三颗豆子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绿光。

    她趴在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母亲穿着拖鞋的脚,和灶台底下积着的灰。

    她想问为什么。

    但她没有问。

    她从小就不会问为什么。她把剩下的豆子一颗一颗剥完,剥得干干净净,一粒都没有掉。

    她以为这样有用。

    母亲没有回头。

    柳依记不得母亲有没有抱过自己,在她整个人生的记忆里,母亲似乎只抱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她五六岁的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母亲抱着她在雨里等出租车。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母亲身上有一种很廉价的洗衣皂的气味。

    不好闻。但她记住了那个气味。

    后来她每次闻到那种洗衣皂的味道,都会觉得额头微微发烫。

    第二次是母亲知道她怀孕了,她用一种很幽深的目光看着她,她本能的感到害怕。

    柳依想,要是母亲那时候叫她把孩子打掉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打掉。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问,这个孩子是不是罗迪的,那个罗迪·德莱文。

    她已经想不起当时的记忆了,只记得她浑身发冷,像坠入无边的深海里面,连血液也冻结成冰。

    她第二次抱了她,她说,

    “做的很好,柳依。”

    柳依还记得自己当时在她的怀里发抖,她哭都哭不出来,只有天旋地转的晕眩和绝望,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她夸她什么做的好。

    在她和elliot婚礼结束后,她塞给柳依一个红包,她上了车才打开那个红包。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很潦草,像是写了又涂掉好几遍才定下来——“你的八字,先生说,是贵命。”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贵过。

    柳依是被算命先生救下来的。

    这件事她从小就隐约知道。

    她的出生只是因为柳月珍在酒吧里遇到的一个俊美的陌生人。

    一夜情。

    母亲那时压力太大,去酒吧喝了几杯,然后和一个陌生俊美的男人度过了她人生中的一个放纵的夜晚。

    柳依能想象母亲在发现自己怀孕时的心情——不是惊喜,不是犹豫,是一种冰冷的的愤怒。

    母亲立刻决定拿掉她。

    但那时母亲太忙了,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要给柳衍交钢琴课的学费,要给家里寄钱,要应付房东的催租。

    等她终于抽出时间去诊所的时候,医生说来不及了。

    怀孕已经超过六个月,在英国,这个周数已经不能做堕胎手术了。

    母亲只能捏着鼻子把她生下来。

    生下来之后,母亲决定送她去领养。

    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个住在伯明翰的华人妇夫,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她们渴望一个健康的孩子。

    母亲甚至买好了去伯明翰的火车票,把柳依放在一个竹篮子里,盖了一条毛巾。

    但在出发前一夜,母亲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只是母亲平常最信的一个算命小姐,突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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