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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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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朝廷镇守西疆,数十年来未有大失。数月前与怒苍一场激战,在煞金与陆孤瞻的大军联手夹攻下,江翼尚能从容调,大军虽败不溃,足见此人颇有真材实,绝非逢人说项的弄臣小丑。

    江翼孤坐营帐,暖了一壶酒,自饮自酌。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今夜不过入帐参军,便要吃上一顿排头。想起陈锣山的霸道、冯治的轻薄,江翼恨恨一拳捶在几上,泪水夺眶而出。

    柳门惨案之后,皇帝龙心猜疑,不再重用朝中旧臣,二哥江充从此大权旁落,他既是江充的胞弟,此战奉召出征,自然动辄得咎。想起兄长情势堪虞,富贵岁月嘎然而止,等在前面的,怕是艰难无比的崎岖程。江翼双手掩面,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江提督别哭。咱来与你……”对座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口音前所未闻。

    “喝一盅。”

    营帐之中,居然会有不速之客,江翼大吃一惊,急忙放下双手,睁眼望着矮几对座。对面传来两道火焰般的目光,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放来。

    对座一条大汉斜肩侧坐,单手放置几上,看他嘴角带笑,横眼睥睨,侧脸望去,高鼻倍加醒目,江翼见这人满面胡渣屑,约莫十来岁,一头浓密黑发,双目不必圆睁,威势便已十分摄人,他想不起营中哪位将官生得这等威武形貌,嚅啮便问:“阁下……阁下是谁?”

    那人嘿嘿一笑,将额上乱发拨开,霎时露出一个血红的“罪”字,江翼冷汗流了一身,慌忙去看他的左腿,果然见到铁脚义肢,霎时惊惶失措,正要大声呼救,忽然喉头一凉,竟被人用刀架住了。

    江翼回去看,背后不知何时竟然躲着一名和尚,看他面容慈和,却不知是谁。江翼自知生死全在一念间,当下不顾一切,推开了钢刀,拼死往帐门扑出,忽然一阵劲风传到,帐外走入一人,却是一名士打扮的男,看他脸带面具,正是怒苍山的“右凤”唐士谦。江翼牙关颤抖,正要去拔腰刀,却又有一只大手伸来,轻轻巧巧地夺过他的兵刃,那人面貌堂正,身形巨大,正是“气冲塞北”煞金石刚。

    前有狼,后有虎,江翼心中黯淡,自知难逃一死,当下嘴角泛起了苦笑,低声道:

    “诸位好汉,请高抬贵手,赏在下一个痛快。”说着闭上眼皮,洒下了两行悲泪。也好,二哥把秦家满门害得好惨,死在秦仲海手里,总强过被陈锣山送去做炮灰。江翼泪流满面,毫无求生之欲,只等斧戎加身,便算一场解脱。

    只是等了许久,对方的屠刀却迟迟不饮颈血,江翼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世仇,低声问道:“将军身世坎坷、家门不幸,我江家兄弟难卸其责。好容易可以为父报仇,了结你我两家恩怨,为何迟迟不下手?”

    秦仲海目光霸悍,在他身上转了转,却不知有何用意。江翼心头暗暗惊怕,就恐自己死前还要饱受折辱。正恐惧间,只见秦仲海举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淡淡地道:“江提督,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可否告诉秦某,阁下虎狼天性,适才自饮自酌时,为何掉泪?”

    江翼咬碎银牙,举杯喝干,眼中的热泪却又涌了出来。

    秦仲海也举起手来,自饮一杯,道:“目中流泪,若非心生恐惧,便是心有不甘,提督大人,您既连死也无惧,莫非是在恨谁么?”

    江翼久在朝廷,尝闻秦仲海的大名,但他俩人一个是江系大将,一个是柳门英豪,又因自己驻派西疆多年,是以两人虽在战场上交过手,今夜却是头一回对面说话。江翼暗暗打量眼前的怒苍总帅,只觉这人不似传闻中那般粗豪,反而目光中有种深不可测的威势,压迫得自己难以喘息。

    眼看江翼低头垂目,眼望茶几,嘴角微带愁意。秦仲海使了个眼色,背后止观手提酒壶,又为江翼斟酒。过得良久,只听他低声道:“家兄虽是天下人口中的奸臣,但在下只是个武夫,对政治之事不甚喜爱。”秦仲海微笑道:“江提督是个有本领的人,在下当然知晓。”

    江翼听强敌称赞自己,对比适才陈锣山的凶霸,更感叹息。他幽幽地道:“您过去是本朝将官,也当知晓我辈武人的心愿,倘这生不能死在家中,便盼为国效忠,马革裹尸……咱们武人心中最怕最恨,就是担心死在……”秦仲海叹了口气,接口道:“刑场之中。”

    江翼奋力颔,一时泪水滚滚而下,咬牙道:“死于强敌之手,毕竟是战死沙场,江某虽死无憾,但要死在那帮鼠窃狗偷的流小丑手下,江某宁可现下引颈就戮!”自古武将最让人钦羡的莫过于郭仪。此人生前君王信宠,死后姓追悼,临终时七八婿同来送终,倍哀荣,是为第一等将官。下场差点的如狄青,此人力抗大辽,万箭穿心而死,临终时虽无姓同声一哭,但生前为敌国君臣所敬畏,死后朝廷官齐来追思,可说虽死犹荣,算得第二等。下场更差的如大汉李陵,此人投降匈奴,武帝将之满门抄斩,他则目汉天为生平死仇,分毫不让。虽然最后孤寂老死异乡,但死前有番邦爱侣陪伴,匈奴可汗为之一哭,还不算差。

    第一等倍哀荣,第二等轰轰烈烈,第等孤单寂寥,但真要说到痛不欲生,死不瞑目的,那便是活活给自己人整死,连报仇的机会也无。死前皇帝抄家,天下姓咒骂,史家大笔一挥,背负千古骂名。如此死法,北宋岳武穆是其代表,死时一目不暝,满腔悲怨,虽千年后得以平反,但那早成千段细碎的尸骨,却要他如何知晓?秦仲海幽幽地道:“江提督,您现下知道先父的苦处了么?”

    秦霸先一生戎马,却为国家所弃。江翼全身震动,当下闭了双眼,低声道:“令尊之死,江氏兄弟罪无可恕,冤有头,债有主,能死在你手里,江某算是死得其所,请下手吧。”

    秦仲海颔道:“好,看在你坦承其非的份上,秦某杀你之后,不再寻你家后人报仇。”

    江翼哽咽道:“如此多谢了。”说着双膝跪地,趴倒桌边,伸长了颈锥,只等着受斩。

    秦仲海从煞金手中接过了钢刀,默默地道:“江提督,此刀过后,你我再无仇恨,从此互不相识,你可能做到?”江翼垂头向地,自知后颈一阵剧疼之后,自己便要身分离。一时只是轻声啜泣,全身发抖之下,根本答不上话。

    秦仲海叹了口气,霎时扬刀而起,一声轻喝,钢刀重斩直下。

    江翼咬紧牙关,霎时之间,脑中闪过的全是死后世界的景象,种种地狱业报、轮回转世之说,在这一刹那间竟尔如此清晰,一生享用不尽的美食佳肴、拿来宣淫泄欲的娇柔美女,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如此模糊,仿佛梦境迷惘,再也想不起半分滋味。

    喀地一声,后颈一阵痛楚,鲜血喷洒而出,江翼放声大哭,疼痛恐惧之中,营帐中传出一股尿臊味,在怒苍好汉的观看之下,这位陕西提督竟已失禁了。

    江翼没有死,后颈也未断折,他趴倒在地,目如死灰,怔怔望着地下早成粉碎的钢刀,他口中喃喃自语,又似哀哭,又似忏悔,良久良久,仍是起不了身。石刚蹲了过来,大手捏住江翼人中,接连挤搓,内力到处,让他气力渐复,止观伸手过来,将他搀扶起身。

    眼看怒苍好汉望着自己,江翼嚅嚅啮啮,想要说话,忽然呕地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当场吐了大堆秽物出来。青衣秀士精于医道,自知他受惊过,当下取出银针,在他耳垂扎了几针,替他镇心宁神,又在他胸腹之间略略按摩,令他烦恶之状稍减。

    石刚一把抱起江翼,让他坐回席上,止观烧了热茶,送到他唇边,喂了他几口,江翼从死到生走了一遭,容情如遭雷亟,一时只能低头垂泪,也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亲兵的呼喊:“提督大人!您怎么了?”江翼咳了一声,勉力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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