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文学 > 青春校园 > 池中物_周长右

第1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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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噹……噹……噹……

    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没在一起……

    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漈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定定侧立在旁,双目紧阖,仿佛被慑夺了神意,似泥塑木雕一般,僵定不动。

    李镜惊惶地叫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宛若那念境中的小儿一样,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股哀戚之痛猛然涌上李镜心头,他挣扎着要抱这人一抱,可身若灌铅,连动一下手臂都迟滞。

    李镜心知是神意未曾全醒之故,低头一看,见银水剑还握在自己手中,索性一咬牙,把它化做一口薄刃,挪至掌心用力一握,猛将掌心割破。

    一阵剧痛,直彻心髓。

    李镜神识如从泥沼中一下连根拔出,登时清明了。他急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那东唐君扶定细看。只见东唐君仍深垂着头,双目紧合,眼帘微微颤动不止,如陷在噩梦之中,醒转不来了。

    李镜一想到他困在那一片静寂的林地里,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等着听那稀远的钟鸣,好似被钓离了水面的鱼,弓尾求活,悬着那一口气……他急得两手直抖,捧住东唐君脸庞,轻轻摇晃着,叫道:“东唐,阿潭……你醒醒!”

    那掌心鲜血揩在东唐君脸上,更映得那脸唇雪白。

    李镜似被一刀刀割着心般,焦急不已。正这时,忽尔眼前一暗,猛有一道巨大黑影笼落他二人身上,那景状,仿佛有一庞然之物自顶头驰过。

    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漈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这一句话,真真打了两人一个猝不及防。

    秦恕登时默住了。李镜猛地扭头,错愕万分地盯着东唐君,心间激荡起的涟漪,一层层的尽显在眼底了。

    东唐君说:“我心里明白,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真心甘愿跟我去极洲。”秦恕沉声说:“只要他去了,早晚会放下的。又有何碍?”

    东唐君哼地轻笑一声,别有意味地反问:“那你的‘旧城东’呢?你放下了吗?”

    秦恕闻言倏地色变,似被人当头一重击,痛得他唇口紧抿,腮颊紧绷,再不言声。

    东唐君又笑道:“你自己抱过憾,尚且放不下,又岂道他能放下?他但凡跟了我去,他那亲族父兄在他心里,必成千百年愧憾,到时他恨我、怨我,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了?你凭何替我作这个主!”话到末处,通身森严,声息俱震。

    李镜听着这话,心潮止不住一阵阵翻涌。

    他回想着小重楼的前事,一霎间竟明白过来了。东唐君既听了秦恕与他说的话,那自己昏睡时那一场东海琳宫的惨烈大梦,原是他用香障观问自己心意……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亲族,放不下父母兄姊,不愿强难,才待大哥找过来时,故意弄那一场事,好把自己送回哥哥身边,让哥哥将他接回东海去。东唐君这人与哥哥李奕共事多年,深知哥哥极重亲情,尤其舍不得弟兄姐妹受难,若见自己遭那一番磋磨,什么抗命救人、违令杀阵,都好说,只要未造成大祸,回去左右不过熬一趟严罚……

    李镜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热意似岩浆铁水,烫得他胸膛阵阵发痛,几乎就要爆发而出。

    李镜看着东唐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他想告诉这人,自己真有想过,就这么跟他一起去极洲的;他想告诉这人,即便他是受着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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