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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时间,学校里有个同学跳楼未遂,随后抑郁症变成了学校里提及的高频词汇。

    秦子然私下揣测,医学上或许存在某种“间歇式抑郁症”,因为他自己就处在这种不可预测的周期中。

    不过他没有严重到想要跳楼的程度,这种灰暗的状态往往也持续不久。

    那次大概持续了三天。

    之后他回到了正常的状态,在班级篮球赛的现场,他再次看到了宗故。

    他站在篮球场上,敏锐地察觉到宗故也在看他。

    不同于在网吧见面时那种诡异的结交冲动,在了解对方的篮球水平后,这次他是存粹的想邀请对方加入篮球队。

    所以当晚他再次给宗故发去了邀请的消息。

    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宗故加入了篮球队,他们顺理成章成为了朋友。

    他原以为宗故会跟其他同学一样,成为一个乏味的点头之交。

    可是宗故是不一样的,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似乎有一种穿透表象的直觉,在秦子然两次即将陷入抑郁的时候,生生拽住了他。

    第一次是秦训生日那天。

    许菀知毫无预兆闯进学校,逼他打电话给秦训。

    如果说他对许菀知的感情是复杂的,那么他对于秦训只有恨。

    从他记事起,秦训就已经有了私生子。他堂而皇之地带着那个孩子出现在家庭的各种聚会中,并直白地告诫秦子然以后他们两人是要竞争家产的。

    那个男人在外面一副君子做派,回家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他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偶尔出现也是闹得鸡犬不宁。

    他当着秦子然的面打过许菀知许多次。有次许菀知半张脸被扇肿了,十岁的秦子然冲上去,结果被秦训拴在椅子上用皮带死命地抽打。

    他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突然造访家中的大姨救了他一命。

    事后许菀知抱着他恸哭,失控的泪水像水龙头一样砸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又矛盾地觉得,或许,许菀知是爱他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发疯地练泰拳,他不允许自己再输。

    可讽刺的是,从那次之后,秦训基本上没再回过家。

    恨意失去了发泄的靶心,最终掉转头,指向了作为秦训亲生儿子的自己。

    他厌恶自己身体里流淌着来自那个男人的血液。

    他恨秦训的虚伪和自私,恨到连自己也一并鄙恶。

    他怎么可能祝那个男人生日快乐?那是对他最后一点自尊的践踏。

    他拒绝了许菀知的这个要求,即便他知道对方不会放过他。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的未来,只有两个选择,逃离这个家,或是走向毁灭。

    大概率是后者,因为在这个世界,他找不到任何值得留念的锚点。

    逃离了,然后呢?

    远方也只是一片荒芜罢了。

    直到那天宗故把他拉到了银河展。

    他一天混乱的思绪在刹那间归于沉寂,站在广漠的星尘中,他终于找到了一刻钟的喘息。

    宏大的深邃短暂地稀释了痛苦。他本该坠入深渊的,但是不小心坠入了银河。

    银河浩瀚深邃,他突然松动了,产生了想去外面世界看看的想法。

    或许,逃离也不错。

    事后,许菀知把他从宗故家带回来,他已经习惯了各种惩罚方式,主动上交手机、不吃晚饭、不喝水。

    那晚他心情莫名其妙地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温顺的挑衅主动问许菀知:我需要在自己身上划刀子吗?

    许菀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那道近乎反常的目光下,不敢再多施加惩罚。

    但是秦子然开始自己罚自己了。他连续两天没有进食,最初绞痛的饥饿感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所代替。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暂时摆脱了来自许菀知的唠叨和束缚。

    许菀知看着桌子上原封不动的饭菜,终于在那份执拗的决绝面前示弱了,她第一次主动表达心声,说现在对秦训也没有什么爱了,这么做不过是希望秦子然能够在以后家产的争夺中获利。

    秦子然冷冷看着她:“可是如果我不想要呢?”

    他只想脱离这个家,脱离这一切令他作呕的血缘和纠葛。

    许菀知觉得他既天真又愚蠢:“可那些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到了第三天,秦子然仍旧不打算进食,许菀知不得不彻底让步:“算了,以后你不想联系他就不联系了。”

    秦子然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那天晚上吃了很多饭,他突然很想见到宗故。

    他不打算告诉对方这几天的狼狈,也从未试图通过示弱换取同情。所有的不堪、灰败还有窒息他都会拆开了重新缝进五脏六腑里。

    他只是很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宗故在的地方,连下雨天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他想作为朋友,他是有些过分依赖宗故了,所以才会在豆子出事的那天晚上告诉他宠物医院的地址。

    事实证明,宗故又一次把他即将坠落的他捡了回来。

    他们坐上了出租车,车轮卷起雪沫,绝尘而去,彷佛只要速度足够快,就真的能把那些陈年腐事甩进车尾的废气里。

    两人一狗回到家已经快到零点,他在寒风雪地里吹了几个小时的风,没完没了地抽烟,手被冻得通红。此刻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精疲力尽。

    宗故家的暖气开得很足,暖意扑面而来,他抱着豆子陷进沙发里,几乎就要睡过去。

    隐约中,他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辣椒油混着肉汤的醇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升起一阵融融暖意。

    他睁开眼睛,顺着味道走过去。

    宗故正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看到他说:“吵醒你了?”

    “本来就没睡死,”秦子然拧了拧眉心,“在做什么?”

    “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宗故说,“家里刚好有火锅底料,我就随便煮了点菜。”

    肚子是有些饿了,而且真的很疲惫。

    他没来由地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他能提前预料到秦训会回来,那么豆子就可以逃离这一切。

    家里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他不该因为贪念与这个世界的一丁点儿链接就把豆子留在家里的。

    他又开始憎恨自己了,那种熟悉的反胃的泛酸感又爬上胃里。

    宗故看他不说话,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

    秦子然眼睑轻抬,厨房的灯光散落在宗故颀长的身上,将他平日里散漫的轮廓勾勒出了一丝柔软。

    疲惫终于攻陷了秦子然的四肢百骸,让他连站立都觉得费劲。他凝视了那片光影片刻,突然上前一把人搂进怀里。他把头深深埋进宗故的肩颈,声音低而哑:“借我靠会儿。”

    他闻到了宗故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似乎把自己血液里那股恶心的味道也悉数洗净了。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宗故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带着灼人的体温诚实地撞进他的胸腔。

    宗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拿着勺子手明显僵住了,片刻后,他顺从本能般用另一只手回抱住了秦子然。

    远处钟楼的钟声穿过雪幕,在城市上空缓缓回荡。

    这是倒计时跨年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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