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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毓淡淡,“十万火急的大事。”

    言罢劈手把这棒槌连拖带拽地带离内院。

    转瞬间石几旁仅剩两人。谢执好气又好笑,硬生生气精神了,但满身强弩之末的疲惫难藏。

    宁轩樾趁他不备,一把捞起腿弯将人抱回房中,轻手轻脚放到床上。

    吴伯简直成精了,盛满热水的浴桶已在房内备好。如此一路回房,谢执看出宁轩樾瘸得的确没那么厉害,反手按住他解自己衣带的手,声音略沉。

    “犯不着这么殷勤。既然你没有大碍,不妨来聊聊潼关火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仍旧明早9:00~

    第69章 好梦

    宁轩樾一怔。

    谢执拨开他的手, 自己解带宽衣,下床滑入浴桶中。

    颀长躯体上遍布零碎的擦伤淤痕,像是从遍布沙砾的山坡上滚下来过, 伤口没来得及仔细清理,有几道甚至隐隐红肿。

    宁轩樾呼吸发紧,刻意的玩笑糊弄心思随之淡了。

    “这是怎么搞的?”

    话刚出口他就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沙场无眼,庭榆又不会自己从山顶跳下去。

    但心思还是和目光一起,不受控制地从水面滑到水下,探究每一道新伤旧疤的由来,光是想想就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谢执没答。他左手箭伤不便沾水, 搭在浴桶边, 倒方便揪着衣领拽低宁轩樾。

    “说说吧, 你埋这么多火药, 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 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 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 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

    泼水的人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至唇尖, 热气氤氲,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湿润泛红,平白削弱了怒目而视的凶狠。

    宁轩樾眸光转暗, 编不下去,只好磨了磨牙根, 道:“……其实真不一定动手的。”

    谢执:“所以你本来是这个打算。”

    宁轩樾:“……是。”

    转瞬的沉默让他不安,悬空了半天的膝盖一坠,干脆跪在浴桶边,手扒住边沿。

    “我没你这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心,宁宣弈他是活该。”

    谢执定定看着他,唇尖上悬着的水珠无声落至锁骨,随之而出的话也似雨落桃花潭,“叮”地坠入宁轩樾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他死了活该,那你呢?”

    他在水面摇曳中俯身靠近,话音几乎被蒸汽反射出回声。

    “混帐。”

    宁轩樾倾身至相距数寸,正好够眼中心中盛满一人,嘴边腔调戏谑,眼神却讳莫如深。

    “我?我去北疆守坟,等快要老了丑了、再见面你也没可能喜欢我了,就下去继续找你。北疆天高地阔,也算死后同穴。”

    这也是他曾设想过的结局,不算撒谎,但万幸没有沦为现实。

    谢执煞风景地嗤了一声。

    “一派胡言。你在潼关埋了多少火药?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你势必在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人,能逃过一劫?”

    宁轩樾笑,“不至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你嘴里能不能多半句真话了?”谢执乜斜一眼,笃定陈述,“信得过的人你舍不得他们死,信不过的人你更不可能用,算来算去,不就只剩你自己。”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说实话,他连疑问都省了,“哗啦”抽身后仰,不去看宁轩樾霎时僵住的笑容。

    其实他色厉内荏,愤怒早在潼关那场惊天巨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满心风扫余烬的无力感。

    先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过往同烟尘一道炸开,一幕幕划过眼前——对幼年那场后宫大火避而不谈;在劫匪刀下淡漠地掀起眼皮;于殿前对满朝攻诘谈笑自若;冲自己笑着说“去北疆捡你的骨头”……

    凡此种种,纷至沓来。

    宁轩樾对八岁那场大火从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刻骨铭心,为何重病离宫,自此浪迹?

    回永平后整整九年,他佯装寄情风月,远离朝堂,可若不是挂念至深,何必冒着风险同北疆书信不断?

    世事说来讽刺,有些人不惜献祭初心真情,穷极一切谋求荣华富贵;有些人却生来就在金银锦绣的枷锁之中,偏生身若飘蓬,在薄情寡恩中找不到心安之所。

    世人皆道端王纨绔乖张,即便谢执也曾或多或少信了这番鬼话,可越是扒开那层八面玲珑的皮囊,越是看清那颗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的心。

    端王年幼失恃,后宫前朝群狼环伺,出身与天资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但他的好梦,也许不过是在江南烟雨中耽溺余生。

    好梦频碎,也就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可走。

    逐渐稀薄的水汽中,凤眼眼角有水痕滑落。

    宁轩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挪到近旁,屈指轻按住他眼尾,声音都颤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宁宣弈那狗皇帝?刚才宁宣弈叫你说什么去了?”

    贼喊捉贼,真是一把好手。

    谢执作势要打开他的手,临到头手指一蜷,握住他腕子,哑声道:“被你气的。”

    宁轩樾看他眼里密布的血丝,烟尘熏的,疲惫熬的,心事煎的,细细密密将他的心也网罗在内,生疼。

    “以后不会了。”他拽过备在一旁的沐巾递给谢执,边看他擦干身子穿上浴衣,边温声道,“睡吧,睡醒了有力气骂我。”

    谢执一时不备被他摆到床边,硬生生气笑了,举起浴衣袍袖找茬,“这又算哪门子衣裳?”

    丝帛轻薄如一痕月光,若隐若现透出衣下躯体。谢执也算世家公子出身,对上这位以假乱真的纨绔,还是自愧不如。

    宁轩樾满脸真挚如假包换,“寻常布料要剐蹭你身上的伤,不穿你必然又不肯,还能怎么办?宁宣弈这回掏了私库家底,昨日刚赏的,我还嫌他给的东西晦气,可惜大衍上下统共这么一件。”

    谢执明知他这股委屈劲儿是装的,还是难以招架地举衣袖投降道:“……先不说这个。有些事方才还没说明白——璟珵,我在潼关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你把眼下朝中的形势同我说一说。还有火药这事,也怪我,当时两边军力悬殊,我怕再耗下去拖累朝中,不得已就炸了潼关。皇上那里我刚才是蒙过去了,但潼关人多眼杂,消息未必瞒得住,得想个对策——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一语未毕,连眼睛也被盖住了。

    昏蒙的晦色中是熟悉的暖香,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掺进若有似无的陌生气味。

    “你做什么?”谢执警觉,拽下盖住脸的手。

    这一用力又是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异香竟直钻鼻腔,丝丝缕缕往他残存的神智上缠,负隅顽抗不到一时半刻,眼前的人和景就晃动着模糊起来。

    “你往香里掺了什么……”谢执无力地抓了一把,眼皮渐渐垂落,意识汹涌地退潮。

    “一撮迷香,让你好好睡一觉而已。”

    宁轩樾乘人之危,将他缓缓放倒在床,潮湿的长发搭在床边,挪了暖炉,不远不近地烘着。

    谢执尚未彻底失去意识,嘴唇翕动,像是呓语般骂了句“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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