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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丧眉耷眼地转身,片刻后又兴高采烈地转过来,冲谢执挥了挥手:“将军,我叫俞安,愿有机会做您麾下一个小小亲军,追随鞍前马后!”

    谢执含笑点头,远远望见何崇礼等人迎面走来,笑意渐收。

    他示意蒋中济跟着,径直上前,直截了当地略去寒暄:“何将军,可否入内一叙?”

    第100章 弃关(上)

    何崇礼适才坐镇城楼, 刚要传令从侧面包抄,那边斥候回报,右翼已有动作。

    右翼——不正是谢家小子所在?

    现在鸣金收兵, 沿途走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接连听到五六次“那个生面孔是哪来的,以前怎么会没留意”之类的议论,对谢执的质疑不禁消解了六七分。

    “这小子先前那七年还真不是白混的,有点东西。”

    他正这么感慨着,一转头,见谢执举袖往脸上一抹, 露出块透白如玉的皮肤来, 顿时一阵牙疼。

    谢执瞥见他龇牙咧嘴, 只当不觉。

    他刚与何崇礼碰面, 便遇敌袭, 这会儿暂得喘息, 想起临行前宁轩樾的话:

    “何崇礼,和何道荣同出一宗,三年前随军前往雁门, 从此驻守在此,时任偏将。

    “他为人算得上憨直刚正,又因为和何道荣的这点亲故关系, 清算陈党时被摘了出去,还升官数级,顶替了安北将军衔。”

    宁轩樾的声音似回响在耳畔,他不禁松动了一瞬嘴角, 随即敛容,喊住几步开外的何崇礼:

    “何将军, 我也闲话少叙。我入关前收到的战报都语焉不详,对战事经过、敌军兵力、关内储备等事实在知之甚少,还得劳烦将军为我详述一番。”

    何其芳一听他提及军务,那些乱七八糟的腹诽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一闭身一转,就拽着他和偏将吕其芳、裨将秦崧回到官署,揭开地形图蓄势待发。

    他刚开了个头,忽有人叩门而入。吕其芳扭头瞪去,呵斥道:“主帅官署,你一个骑督怎可随意进出?出去,回头军法处置!”

    谢执面不改色地一招手:“蒋骑督过去是谢将军麾下亲兵,对雁门关十分熟悉,叫他听听无妨。”

    见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吕其芳虽心存疑虑,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反倒是秦崧年轻爱凑热闹,和关内士卒都混得相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在场诸人中,唯独何崇礼心如止水得堪比一根棒槌,不耐烦地杵在当中,终于等到所有人统统闭嘴,立刻连珠炮似地指着地形图,比比划划,给谢执一一道来。

    谢执越听心下越沉。

    他所料不错,关内的兵力与储备顶多够勉强守关,绝无余力出关反击。而浑勒此番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打秋风,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打入关中,要么借和谈大捞一笔。

    谢执暗暗心惊:万一援军再晚来十天半月,不知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多想“万一”无益,谢执侧身冲蒋中济使了个眼色,蒋中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何崇礼所言皆是实情,并无欺瞒。

    室内一时寂静。

    屋外狂风渐止,尘沙落定,士卒振奋的喧声自门窗缝隙间漫入。

    吕其芳挤出一个笑:“听闻谢将军率军而来,军中士气大振呐。”

    何崇礼皱眉,大步走去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吼道:“吵吵嚷嚷的,等打退了鞑子,有你们高兴的时候!”

    属下们被他吼惯了,喜气洋洋地一哄而散。

    何崇礼短促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走回厅中。

    秦崧作和事佬:“眼下只能勉强凑出两轮巡防的人手了,且让他们高兴会儿吧!再说了,何将军您也省点儿心,别把剩下一半头发也气白了,还怎么讨得到媳妇儿?”

    他冲谢执挤挤眼睛:“将军您猜,咱们何将军芳龄几何?”

    谢执掩唇干咳两声,含糊又含蓄地客套道:“天命之年——尚欠几岁?”

    秦崧拊掌大乐:“我就说何将军你少操心,这才三十八哈哈哈哈哈……嗷!”

    何崇礼一记空包掌掴在他后心。谢执微窘,忙又挤出两声干咳,转移话题:“五万援军将至,困局可破,何将军可以略微宽心了。”

    他借宁轩樾之手,往宫中夜传和谈破裂的“密报”,实际上却让和谈使团继续按计划行进,借和谈的幌子拖延战局,好让雁门关撑到援军赶来那日。

    果然何崇礼一见他走向地形图,就忘了收拾秦崧的心思,凑上前与谢执共商退敌之计。

    他双目精光湛湛,早已忘了半日前是如何腹诽谢执像个白面监军,同他勾肩搭背,浑然作忘年交对待,不知不觉谈到夜幕降临。

    初冬昼短。沙暴席卷后的夜空中,仍盘旋着似尘似霜的风烟,筛下比烟更淡的一抹月光。

    砭骨霜风没能吹凉热烈气氛,未当值的一众将士凑在一块儿,搜刮出压仓底的几块干饼、半两茶末,给谢执等人寒碜又名副其实地接了“风”。

    边关士卒即便没有见过,多少也曾耳闻谢家的赫赫军功,当年听说谢氏谋反,着实难以置信。

    亏得谢家那位小将军昭雪沉冤,他们辗转听闻,如今又得见真容,纷纷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搭话,直把谢执聊得口干舌燥。

    “去去去,也让人家谢将军先喝口茶。”。

    蒋中济大剌剌往谢执身边一坐,把破瓷碗和一个半冷不热的饼塞进他手里。

    谢执经验丰富,把硬如砂岩的饼浸在茶里,边等饼泡软,边听蒋中济撕着饼絮叨:

    “说起来我还没给那端王赔个不是。他虽然花花肠子,不过对你还算厚道,我以前还想坑他来着,还好没动手。”

    谢执心道:凭你的心机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份儿。

    嘴上呵呵凉笑:“哦,所以你乖乖给他通风报信?”

    蒋中济一拍大腿,险些掀翻谢执手里的碗,害他忙扶稳,就着苦出了人间百态的茶汤吞了口干饼。

    蒋中济瞪圆了眼:“冤!千古奇冤!那狗端王不就是个替你传信的嘛!你的字我还能不认得?当年将军可没少拿出来显摆!”

    谢执当场呛住,直咳得胸口剧痛、两眼含泪,偏生又被噎人的饼堵了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颗心像是被剖成两瓣,一瓣狠狠往账上记了宁轩樾一笔,另一瓣又情不自禁地生出怅惘:“将军……爹,他还这样夸过我?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谢岱素来内敛持重,发妻亡故后愈发寡言,知道如何统军,却不太懂如何亲近儿子。

    谢执对他崇敬为多,从未想到谢岱还会当着手下的面“显摆”自己。

    他边出神,边以手背抵唇,秉着谢家世代公卿的礼仪,一点点吞咽口中食物。

    蒋中济却道他顺不过来气,手忙脚乱地大力拍他背,拍得谢执险些一踉跄扑向前去,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他,膝盖往外一撇撞去:“……行了别拍了,肺都要给你拍出来了。”

    呛出的泪迅速被风吹干,眼前景象归于清晰。

    饮朔风坚壁清野,望疏月枕戈待旦,一切如昨,又物是人非。

    他闷了口浓茶,岔开话题,笑问:“你刚才说什么?狗端王?”

    蒋中济讪讪又忿忿地收回手,挠头犟道:“咋的,他成天不干人事儿,不是喝花酒,就是找皇帝要肥差捞油水!……虽然司衡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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