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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伊甸往事_明月冉》第122页(第1/2页)
程思意怎么可能真的去讨厌钟情,他偏爱都来不及。
很多年后钟情还是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午后。
斯特兰德结束了漫长的改建,阳光越过没有脚手架遮挡的窗口,碎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玻璃或是水晶一样璀璨而脆弱。
他的心底有一种和痛苦与不舍一并冒出来的情绪。像堆满了冰块的透明杯壁,哪怕将水汽抹去多少次,仍旧不依不饶地滋生,‘噼啪’化作砸在胸腔里的眼泪。
——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钟情。
钟情盯着空落落的抽屉看了许久。
半晌,飘忽抽离地将目光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室内。
程思意的日记就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嘲讽似的,将钟情的心动贬得一文不值。
钟情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描述过的不适,从胸腔里泛起苦涩,变成蔓延至身体每一处的恶心,让他混乱崩溃,抓心挠肝又无处发泄。
“去死吧!去死吧!”
钟情撕碎了那本日记,抬手一扬,看着纸屑散成灿亮光束中美丽的蝴蝶。
它们最终落在地上,和曾经他最珍惜的收藏躺在一起,铺成满地的垃圾,被他一遍遍拾起又砸下。
“程思意!你怎么不和林嘉时一起去死!”
钟情止不住地咒骂,睫毛却莫名沾湿了,朦胧模糊掉视线,只剩下浓绿的树荫,越过叶片的光斑,还有地上再也拼不好的碎屑。
他开始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地哭,再看不出半点学校要求的端方妥帖,耍赖似的坐在墙边,要等更久以后才会被布莱尔先生发现。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走到下一层却需要34步。
多走的两步匀在转角。
如果程思意对向而行,恰好就能和钟情相遇在封闭的玻璃花窗下。
钟情想象过许多次那样的场景,可真正记得的就只有对方离开的夏天。
窗外的枫树掩出铺天盖地的浓荫,阳光从叶片的间隙落进来,变成婆娑树影间一朵朵盛开的,金色的小花。
程思意多走了两步从钟情身边绕开,没有停留,也不曾告别。
斯特兰德的空气里有与夏日交织的冷调香气。
程思意走后,就只剩下炽热与潮湿陪伴着钟情。
对于钟情来说,程思意的离开并不算是离开。
——那是一场对他年少心事的残忍谋杀。
第113章 疾病
见到赵则的那天,程思意正要去行政楼办休学手续。
他转进雨季里过于昏暗走廊,恰好与对方撞上,将赵则的步伐截停在了光线不佳的转角。
程思意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喜欢他。
喜欢他的年轻,喜欢他的安静。
他在这两年间路过市郊的一座小院许多次,那些从高级轿车里出来的男人们也爱用一样的眼神看他。
不是欣赏,也并非惊艳,而是一种对于廉价玩物纯粹且直白的审视。
如果程师蕴与李峥的纠葛只停留在离婚诉讼得到判决的那一刻,那么程思意或许也会在多年以后成为从正门被迎进楼中的一员。
可大抵是舍不得他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纨绔,命运之神恶劣地在程思意十九岁的秋末随着暴雨送去了一场新的灾难。
程师蕴与李峥旷日持久的对财产的分割意外得到了公正的判决。江城的媒体热闹了几天,很快又换上新的标题,报导起李卓宇的母亲在数十年的期待后,终于要等来的盛大婚礼。
照片上的女人幸福地微笑着,脖子上戴着的是用一台蝴蝶座钟换来的天价珠宝。
她依偎在合法丈夫的怀里,被填充物支撑得过于饱满的脸上没有一丝细纹,鲜红的唇色将她的嘴巴变得好像一圈沾了血的铡刀,迫不及待地等着将李峥捕来的猎物吞进去。
暴雨带来的水汽彻底消解了夏日的余热,此后的每一缕空气都预示着肃杀的冬季即将来临。
程思意天真地以为只要父母的离婚案被执行,一切便尘埃落定。
不曾想几位曾与程思意的外祖父交好的非诉律师在新一轮诉讼开启后集体倒戈,提供有利于李峥的材料的同时,也将程师蕴为挽救程氏所做的努力统统变为了罪证。
并购重组,股权分割,退市重整。曾经得到认可的方案,如今却被相同的人全盘否定。
程师蕴为留下父亲的遗产所做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殚精竭虑,倒头来却困死了自己,亲手将最想留住的全部拱手送给了李峥。
她在此后的自由靠的是‘和解’得到的怜悯,以及她可悲且彻底的‘疯病’。
程师蕴日复一日地坐在城央的窗后,望着根本不可能看见的老宅,在那年冬至的夜晚,突然对着程思意说:“爸爸,我想抓蝴蝶。”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眉梢都爬上了昭示岁月的褶皱,一丝丝一缕缕勾出曾经美好鲜妍的轮廓,呈现的却是孤独而陈旧的衰败。
程思意愣了一下,迟钝地答应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雾还没散便跑到市区打听起哪里有捕蝶网卖。
李峥在判决后彻底与程家母子撕破了脸。
程思意没有经济来源,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去花卡里剩下的钱。
他精打细算地从公交车换到地铁,最后步行来到花鸟市场,从一家没有点灯的店里买到了一柄落了灰的小网。
“我买了点水果,你在家吗?”
程思意在这天傍晚给林嘉时打了个电话。
对方成了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人,在最焦头烂额的几个月里,只有林嘉时愿意耐心教他,该如何真正地独自生活。
程思意每周都会去看望林嘉时的外祖母。
老人好像都是一样,在另一半走后迅速枯朽衰弱,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归结为从年老到死亡的必经历程。
程思意把装着水果的塑料袋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客厅的置物柜上,外婆早早睡了,林嘉时开门的动作格外小心,连带着程思意都不自觉地将话音压得更低。
“周末我就不来了,中介说有人想看城央那套房子。”
“要卖出去了吗?”
林嘉时把程思意带进屋,重新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日夜盘旋的寒风。
这带来短暂且虚假的暖意。但很快,南方冬季的湿冷便覆盖住裸露的皮肤,一寸寸地渗进了起球的毛衣。
“不知道。之前那些人都是看过就没后续了。”
程思意讪讪笑了一下,大抵是想跳过这个话题。
他将视线往房间里投过去,轻声问道:“外婆这两天还好吗?”
金钱与疾病成了两人在一切对白里绕不开的主旨,兜兜转转回到因贫穷和窘迫织成的困境,仿佛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不过是一场虚构出来的华美幻梦。
林嘉时没有正面回答,指尖收在掌心里攥了几下,含糊地回答:“还是那样……”
老人的死亡其实是一件得以预见的事。
程思意的目光越过逼仄的客厅,望向房间里那叠厚厚的被子,他根本看不见对方行将就木的躯壳,只有一旁的家用监测仪不断地变化着数据。
说不清是不忍还是害怕,程思意将目光移开了。
他沉默了一阵,稍显回避地继续:“等房子卖了,我一定先把钱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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