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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赵远卓与孟玦连日鞫讯, 不出七日便将所有牵连之人一一审过。其口供,桩桩件件,无一不叩击着官箴民命。

    及至审毕, 钦差赵远卓将一应审结卷宗、人证口供并勘堤实录,悉数封缄妥当,携着这满纸铁证,星夜兼程赶回盛京。

    天子览罢卷宗,着三司会审。

    一月后,比圣旨先到的,是一则告示。义王之女惠和县主,与县马高晖断了婚约。据惠和县主自述,她对丈夫所为毫不知情, 只深愧未曾尽到为妻之责、劝诫之任, 以致酿成滔天大罪, 故而自请往道观祈福赎罪。

    其间,赵远卓及座师曲嵩皆有书信寄来, 所言同一件事:三司会审已近尾声, 不日将有处置旨意下达。信中殷殷告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亦无不是的君父【1】。若陛下心软,请他莫要太过较真, 不可上疏弹劾, 以免伤人伤己。

    孟玦览罢, 不置一词。

    又过一月,圣旨颁下。先前奉旨查案、却徇私包庇的前钦差许昌林, 被外放至渝州。一众涉案州县官员,或处斩于市,或革职查办, 或流放充军,各得其所。

    关于赃银的明细——从县马府邸查抄出的贪墨之财,竟足足有四百万两之巨。这笔银子,按律本该尽数解送内库,归入天子私藏。

    孟玦忆起勘堤时所见的惨状:田亩尽为泥沙淤塞,屋舍塌毁,百姓们或流离失所,或啃食糠秕度日。便是如今田地发还,那粮食也不是立刻就能种出来的。

    没有粮食和银钱,百姓如何挨得过青黄不接的时日?

    思忖再三,他向朝廷递去折子。言明乡间疾苦,又一笔笔算清了账目:种子需多少,耕牛需添补几何,口粮要备多少。

    末了,他恳请圣上,将这笔赃银留一半作羡余。

    当今天子爱惜子民,见那字字句句皆是民生艰难,便颔首准了。

    旨意传至地方,孟玦接了谕,令州县官将银两分作数股,一部分贷与缺粮的农户,待来年丰收,一部分拿去重修堤岸。又拿出一部分,置办了土地,种子、农具,借给那些无田可耕的流民。

    因人祸而起的民怨,暂且缓解。

    得到活路的百姓,无不感激天子的仁善,感恩孟玦的仁义。

    这日衙署刚散值,同僚们正围在一处闲话,见孟玦整束袍角预备离去,便有人凑上前来,满面堆笑地奉承:“孟官人此番处置赈灾事宜,真是桩功德无量的美事。

    “你瞧那乡间百姓,哪个不称颂官人的恩德?依我看呐,待官人任期到了,回到盛京,定然要升迁封赏!”

    孟玦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没什么感情地回应道:“若是孙官人觉得,这般体恤民生的事,能为家族增光添彩、为自己博个前程,那你便多去做些,也算积德了。”

    那同僚被这番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闭了嘴。

    孟玦拂袖而去。

    待他身影逐渐远去,方才那奉承的同僚便嘟囔着凑到周明远身边,满脸不解地嘀咕:“奇了怪了!

    “往日里,这孟官人哪次不是留到最后,衙署里的灯,数他桌上的熄得最晚。

    “今日倒好,时辰刚到,竟抬脚就走了,真是闻所未闻。”

    周明远也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闻言望着孟玦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慢悠悠道:“奇什么怪?若是你家也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盼着你早归,你怕是比他跑得还要快些呢!”

    日头斜斜地挂在院内的梧桐梢头,洒下一片碎金似的光影,孟玦踏着一路碎金回到院中。

    院中只有红袖并着两个小女使正打理着篱笆上的花,见他归家,忙迎过来。

    他问知沈卿婉在房内做针线,便推门进去。

    不过片刻,沈卿婉却独自一人出来了。

    红袖还以为沈卿婉是有什么事才撇了郎君,却见她出来只是百无聊赖地走到花圃中,看了看牡丹,又走到栽在青石围砌的花畦中龙脑香树那里。

    她蹲在畦边,素手握着一柄小巧的铁锄,细细剔着树根旁的杂草。

    含香跟在身后,瞧着这一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收到红袖递来的眼神,她摊了摊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所以。

    红袖招手唤她过去,二人到藤萝架下,红袖问:“我刚瞧见郎君进屋,像是有话要叙,娘子怎地出来了?”

    “我也觉得好生奇怪,我见郎君回来,刚看了茶,本欲退出来给他二人留个空儿,谁知娘子跟着一道出来了。”

    红袖蹙眉道:“可是娘子与郎君吵架了?”

    含香翻了个白眼,护主道:“我家娘子性格柔顺,与下人都礼待三分,更别说与郎君,那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和他吵架?

    “说不定倒是郎君做了什么让娘子伤心的事才是。”

    二人猜不出个所以然,静了一刻,红袖又道:“总归她二人和和美美,我们这做下人的,也跟着安心,我有机会会劝郎君,你也多劝劝娘子。”

    含香点了点头,回到沈卿婉身边,她蹲下身:“最近郎君回来得可真早。往日里,总要待到酉时末刻,如今还未到申时,便回来了。”

    沈卿婉听了她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拂过龙脑香树的嫩叶,眉眼间没什么波澜。

    “娘子,郎君难得回来的早……您怎么不在里面陪着?”

    含香这话说得小心。往日里,便是孟玦埋首书卷,沈卿婉也爱在一旁拈针做活,守着他到夜深。如今他早早回来,她反倒躲在园子里摆弄这些绿植。

    这话落进沈卿婉耳中,她摆弄铲子的手顿了顿,不抬眼地回答:“他刚回来,想必疲倦得很,我便不在他眼前扰他的清净了。”

    含香哪里肯信,瘪了瘪嘴,心里嘀咕着:才不是这个缘故呢。自打那日娘子从书房红着眼出来,整个人便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愁眉苦脸,不见一点生气。

    以往对郎君可叫一个热络,如今冷冷淡淡的,连一处都不愿意待。

    这倒是让她想到郎君一开始对娘子的态度。

    如今这二人在一起,照她的话说,简直是冰块对冰块,看谁先能冻死对方。

    她想来想去,没个头绪,只是一个劲纳闷:娘子那日究竟在书房里看见了什么,惹得她这般耿耿于怀?

    转眼到了饭点。

    晚膳摆在正厅,明晃晃的烛火映着满桌菜肴,却静得只闻箸碟相碰的轻响。

    孟玦觉得妻子今日异常安静,几次抬眼望她,见她只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忽然想到之前,她总是说些日常琐事与他听,纵使他鲜少回应。

    他深深地看了沈卿婉一眼,思索了一会,主动寻些闲话来说。却见沈卿婉只是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面上瞧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应着,半句多话也无。

    他只当自己说的都太无趣,引不起她的兴趣。

    饭后,孟玦在书房处理完未净的公务,趁着天色尚早,拿了一卷《杜少陵集详注》回到院中。

    彼时沈卿婉与红袖,含香正做着针线活,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只是一扭头见他来了,忙敛了笑,端端庄庄地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他站定在门槛前,定定地瞧着她,以往这样的举动他不觉有什么,如今却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生疏。

    他们是夫妻,不该这般客气。

    他放缓了声音道:“何须如此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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