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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颖州城内一所客栈上房内,孟玦躺在里间的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久病失血后的灰败,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右掌也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药膏的褐色与干涸的血迹。

    沈卿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久久未动。

    绿松端着刚煎好、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进来,见沈卿婉坐在那里,便轻轻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沈卿婉收回目光,看向绿松:“他的手……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绿松低声道:“回娘子,大夫说,万幸那匕首未伤及主要筋脉,但伤口极深,几可见骨,只怕……日后阴雨天,或是劳倦过度时,难免会留下些酸麻抽痛的毛病,提握重物,亦不如从前灵便了。”

    沈卿婉沉默片刻,又问:“他睡了两日了,怎么还不醒?手掌的伤,不至于昏睡如此之久。”

    绿松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沈卿婉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绿松,你不必瞒我。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绿松道:“娘子既问,小的不敢隐瞒。郎君他……他此番受伤虽重,但若只是外伤,原不该昏迷至此。实在是之前病根未除,又强行奔波劳累,心神耗损太过,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叹了口气,焦忧地低声道:“自那日见了您回来,郎君便病倒了,太医来看,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寒邪内侵,心脾两虚’,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可郎君昏沉中,仍惦记着您回了颍州,总觉不妥,待稍能起身,便不顾老夫人以死相逼的阻拦,执意要追来。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偷偷离京的。”

    绿松的声音有些哽咽:“郎君来时,那病本就未好利索,一路风餐露宿,忧心如焚,已是强撑。崖上那般凶险对峙,情绪大起大落,又添了这身重伤……新伤旧疾,内外交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以为已足够平静的心湖,激起的却不再是波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钝痛。

    原来他病得那样重……

    “沈娘子,” 绿松忽然撩起衣摆,对着沈卿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眶发红,声音恳切而激动,“小的知道,这话本不该小的来说。可小的跟着郎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郎君为谁如此……如此不顾性命。

    “自您离开后,郎君便没一日安生过。他为您辞官,为您追到颍州,为您与沈家周旋,如今又为您……几乎把命丢在悬崖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卿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祈求:“小的不知道您和郎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误会心结。

    “可小的看得真切,郎君心里,是真的把您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他做的这些,便是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绿松说完,伏在地上,不再做声。

    屋内一片死寂。

    她回头望了一望昏迷的孟玦,那些猜忌、冷落、不被理解的委屈,那些因他而起的无妄之灾,并非轻易就能抹去。

    可是……看着床上这个人,看着他为她受的这身伤……那些怨与气,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心疼,后怕——所覆盖。

    她一直以为,离开他,是解脱,是新生。

    可如今她还能心安理得地、头也不回地走开吗?

    不知过了多久,沈卿婉发话道:“你先起来吧。去看看药可还温着。”

    绿松应了声“是”,爬起来,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孟玦,才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卿婉的目光,重新落回孟玦脸上。她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落在了他那只裹着厚厚纱布、依旧肿胀的右手上。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与他相触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这么傻……”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鼻音,是疑问,是责备。

    三日后,午后。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慵懒的光影,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翳。

    孟玦的高热在用了重药、又经两日昏沉后,终于勉强退了下去,只是人依旧虚弱得厉害。

    沈卿婉正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软巾,拧得半干,为他擦拭额角颈间的虚汗。

    就在软巾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时,那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眸子涣散无神,茫然地转动了一下,最后,定格在沈卿婉的脸上。

    沈卿婉的动作倏然顿住,拿着软巾的手悬在半空,呼吸也随之一滞。四目相对,室内一时静极,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孟玦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混沌茫然,渐渐聚焦,变得清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看得极认真,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影并非高烧谵妄中残留的幻象,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脸颊,唇角。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久到沈卿婉被他那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几乎想要移开视线时,他逸出几个气音:“婉儿……?”

    沈卿婉的心尖像是被这声低唤轻轻掐了一下,酸胀莫名。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软巾,转而拿起一旁温着的水,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

    孟玦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目光胶着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沈卿婉轻声问道。

    孟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右手受伤的事,他的目光缓缓下移,他试图抬起右手,可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也僵住了。

    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无措地问道:“我的手?”

    沈卿婉告诉他,大夫已经包扎了,没什么大碍的。又再三温言安慰,使得他安静下来。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孟玦向她注视道:“受伤的是我,怎么你看上去,倒比我还愁眉苦脸?”

    沈卿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刚醒,别说太多话,耗费精神。再歇会儿吧,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她说着,便要起身。

    “婉儿……” 孟玦却忽然用左手,拉着她的衣袖边缘。

    沈卿婉微微一顿,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对不起。”

    沈卿婉一怔,品味着他这句“对不起”所为何事,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县主在山崖上说出的真相。

    “那件事……”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地说道:“你当初也是被设计、被蒙蔽的受害者。在那种情形下,会有所误会也属人之常情。”

    “不!” 孟玦却猛地摇头,他自责道:“不是人之常情!”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继续说话:“我明明可以去查!那杯酒,那么多疑点……我只要稍用点心,动用一点手段,未必不能查出端倪!

    “可我没有?我明明与你相处了那么久。我本该知道你不屑,也不需要用那种下作的方式来谋求什么!

    “可我让偏见蒙住了眼睛,我甚至没有给过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单方面地给你定了罪,说了伤人的话语……”

    “这是我的愚蠢!是我的傲慢!是我的……罪过!如果你不能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 沈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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