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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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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岑安卿将香囊收进袖中,然后开口,“表姐,你答应我的事呢?”

    岑安卿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层沉沉的顾虑,“阿阙前些日子升了官,从户部主事升了员外郎,虽然品级不高,可总算是个实缺。我若是入朝,不仅会因为女子的身份遭人非议,怕是还会让岑家重新陷进两头为难的境地。”

    “不会的。”叶桑宁不知哪里来的笃定。

    “你如何知道不会?”岑安卿的声音微微发紧,“当初祖父蜕了一层皮才从京城退出来,回到燕都,岑家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安稳,我不想……”

    “表姐。”叶桑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岑安卿停了下来。她看着岑安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廊下的光影,也映着她,“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来求你的。”

    岑安卿闭上了眼,不愿去看叶桑宁那充满渴求的眼神,她比谁都知道叶桑宁的话没有骗她。

    临安公主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罪臣之女的叶桑宁入朝为官只会遭到大臣反对,甚至将叶从诚一事当作是俩人的算计。

    叶桑宁握上岑安卿的手腕,诚恳开口,“表姐,我带回京的那些女子,需要一个表率。”她的手微微颤抖,“你同阿阙共同由外祖辅导,又再学堂教过书,你不也替那些明明满腹经纶,最后却迫不得已嫁为人妇感到惋惜吗?”

    岑安卿睁开眼,却依旧不敢去看她。

    叶桑宁见岑安卿神色松动,便继续往下说,“表姐,你想想崇文馆里的那些学子,她们学着和男子一样的书,读着和男子一样的史,心里装着和男子一样的抱负,有人想为官,有人想治学,有人想走遍大周的山川写一部舆地志,她们不是没有才华,是才华被养出来了,却没有地方可以放。”

    她顿了顿,看着岑安卿低垂的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些学成之后,最后仍只能嫁作人妇、困于后宅,将一身所学付诸东流,就此草草一生,她们会甘心吗?”

    叶桑宁摇了摇头,“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没有让她们进学堂,没有让她们知道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也许她们还能安安心心地做自己该做的事,不会生出那些‘不应有’的心思,可既然开了那道门,让她们看见了门外的光,就不能再把门关上。”

    岑安卿的睫毛颤了一下,握着香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表姐。”叶桑宁放柔了声音,“我需要你,临安公主需要你,数以万计的女子需要你,她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她们,她们的未来不在宅院,在大好河山。”

    岑安卿的眼眶瞬间红了,过了许久,岑安卿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终于下定决心之后才有的疲惫与释然,“让我再想想。”

    叶桑宁点了点头,朝岑安卿笑了笑,她知道,岑安卿肯说出“想想”这两个字,便是已经答应了,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说服自己。

    叶桑宁往院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外祖他们又不是什么迂腐的人,他看到这些只会感到高兴。”

    她说完,便跨过了月亮门,岑安卿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许久,一阵风从墙头翻进来,将那半树石榴花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膝上,她伸手捡起一片,花瓣薄而柔软,贴在指尖。

    又过了几日,暑气渐浓,谢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撑开了满冠浓荫,蝉声从枝叶间溢出来,没完没了地叫着。

    岑安卿是在崇文馆不忙的间隙来的,眉眼间的疲惫比前些日子淡了一些,却依然能看出几分没有完全散尽的沉郁。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叶桑宁正坐在廊下手上翻着账册,手边放着一盏凉茶,茶汤已经没了热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岑安卿,便收起来了,等着她走过来。

    岑安卿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大,“我去。”

    叶桑宁看着她,没有意外,只是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了然,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表姐是聪明人,想通了便不会回头。”

    岑安卿坐在廊下,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聊崇文馆的孩子们,聊那些姑娘们最近在读什么书,聊叶桑宁这阵子跑过的地方。

    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不知疲倦,风偶尔翻过墙头,带来一点热气,又很快散了。

    临了,岑安卿站起来,拍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不经意间才想起似的,“你真不打算回岑府住了?”

    叶桑宁低下头,看着账册中夹着的那纸契书,莫名想到了某人离开前的那夜对她说过的话,她笑了笑,“不回了,答应了某人,替他家守一阵。”

    岑安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踏过月亮门,走出了院子,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声,渐渐远了,叶桑宁坐在廊下,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枝叶切割得细碎的日光,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看那账册,摇着头笑了笑,“就这些微薄的家产也要需要我看。”

    两日后,叶桑宁带着岑安卿一同进了宫。

    沈元昭在偏殿见的她们,目光落在岑安卿身上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和欣慰,“你来了就好。”沈元昭没有多客气,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开科举。”

    叶桑宁没有意外,这件事沈元昭跟她提过不止一次,如今女子学堂已经进行一阵子了,朝中的蛀虫也是时候拔除了,反正在他们看来她只是个临时鸠占鹊巢的,只要皇帝醒来,只需一刻便能“拨乱反正。”那不如她更胡闹一些。

    朝堂上果然炸了锅,沈元昭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将开科取士的旨意一公布,殿上便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

    户部说国库亏空,打仗烧了太多银子,开科举要花钱,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礼部说科举有定制,不可轻动,祖宗之法在那里摆着,动不得;主战派和守旧派罕见地站在了同一阵线上,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声泪俱下。

    沈元昭等他们说完,只回了一句话,“俸禄可以减,流程可以简,科举不能停。”她顿了顿,像是怕有人没有听清,又补了一句,“此次科举,不论性别。”

    殿上一瞬间安静了,比方才吵闹的时候还要安静。然后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有人跪下去说“自古以来未有女子科举之先例”,有人站起来说“这是要动摇国本”,有个老臣颤巍巍地举着笏板,声音都在抖,“臣宁死不受此辱!”

    沈元昭等他们全部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想为官,辞官便是,正好,也腾些位置出来。”殿上忽然就不闹了,那几个方才还在慷慨激昂的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鹅,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桑宁站在殿外的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元昭大抵也猜到了,朝堂上的所谓血性,从来都是嘴上说说,真要他们辞官,他们比谁都舍不得那把椅子。

    可到底还是有人不死心。一个姓李的侍郎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我是为你沈元昭好”的意味,“此等大事,当由陛下亲决。臣等恳请临安公主,请陛下……”

    “陛下身体不适,太医令说仍在昏迷。”沈元昭打断了他,“李大人却要他此时出来决断。”她看着那个脸色瞬间变了的侍郎,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你究竟是何居心?还是说,你不相信陛下当初的决定。”

    李侍郎的脸色白了,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殿上再无人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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