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文学 > 青春校园 > 俯首称臣_相与步于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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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过的纸钱灰烬顺香烛的烟缓缓往上飘,萧律铭目光抬起。

    冰石涧顶上是一线天,经年横柯掩映,即便是正午,也没有阳光透下来,他指着其中一块地方。

    “当年阿昭就是从那里摔下来的。”

    当年他走的匆忙,从此戎马在外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有些话压在心中十年,回金梁后每每睹物思人又每每知道物是人非,所有人都对辋川一族讳莫如深。

    这些话他没有办法对熟人说,因为他们或直接或间接都是刽子手,更没法对着生人吐,裴闵今天走到这里,是他跟裴钦昭共同的缘分,他有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局外人,能够让他将往事述诸于口。

    “你也姓裴。”萧律铭侧过脸,“应该知道十年前,这天下最有名的裴氏并非南塘而是辋川一支。”

    裴闵垂眸不答,只是将手中的纸钱烧送。

    辋川裴氏,跟随太祖开国守江山,曾是仅次于大宗萧氏的尊贵姓氏。

    家中子弟习文也练武,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当时的大将军府,每日车马往来比市集都要热闹……

    萧律铭拔开塞子,将那盏自己从百里外带来的荔枝龙眼汤倒在地上,自顾自说:“我和阿昭,从小一起长大,当年的国子祭酒是辋川的裴老先生,那时崔相还不成气候,处处都要被他压上一头。我和皇兄,还有裴家的两位公子一起随他听学。彼时金梁四杰风头正盛,我们以他们为榜样,立志成王拜相,兄长为帝,阿昭主内我主外,我们一起开疆拓土,保国泰民安,大宗将会有最好的将和最好的相……”

    萧律铭说到此处凄凉笑了,“可现在……”

    金梁四杰没了,裴家两兄弟蒙冤死了,萧文帝重病缠身朝不保夕,朝堂上礼乐崩坏,路有饿殍遍野。

    这与当初他们所期盼的那个太平盛世相差太远了。

    “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碎,原来金梁四杰的金兰情谊并非我们想象那样,是不是我们一开始为自己选的结局就不好。”

    裴闵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迎面吹来寒风,香灰和纸钱一起涌进怀中。

    萧律铭自顾自陷在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反常。

    “当年辋川裴氏倾尽全族保萧氏登上大统,先生在大宗危难之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退敌南凉力挽大厦将倾,萧氏先祖曾立下盟约,‘即便江河逆流,日月倒挂,金梁萧氏与辋川裴氏永不操戈’。”

    “永不。”

    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喉咙和后槽牙一起生锈,哂笑了声,悲哀又讽刺。

    “终是萧氏负了他们。”

    裴闵只觉冷意袭满全身,头重脚轻几乎跪坐不住,萧律铭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他稳着声音说:“这个世界上哪有永远的事情,宁安王说您与裴家大公子交好,有金兰之情,那你们情谊正浓时,也曾许下过同生共死的山盟海誓吧,他如今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萧律铭终于从今日裴闵身上发现了一点和以往不一样的东西,但也只是一瞬间。

    裴闵膝盖转向他,笼袖俯首,“元濯僭越,望王爷恕罪。”

    “无妨。”萧律铭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垂下眼道:“你说的没错。”

    他们的确许下过同生共死的承诺,而他确实也没有遵守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错在我。”

    裴闵低头用手背掸干净身上灰尘,扶膝起身,“都不重要了。”

    “王爷说了这么多裴公子的好话,可我只记得,辋川裴氏十年前是因叛逆伏诛,被灭了全族。”

    萧律铭问:“你相信辋川裴氏会叛乱?”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看王爷的眼神,我若说信,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透出了伤人的情绪,收敛神色说:“我以为公道会在人心,整个天下都明白他们是被冤枉的。”

    裴闵长睫深深垂着,金色火舌在双目中逐渐恍惚——

    耳边回荡起十年前的喊杀声,灯笼被闯进来的番役打落在地上,又被飞溅上的滚烫鲜血扑灭,火苗混着肮脏的泥和血铺在身上,血腥味和焦肉味钻进胃里,像一只手探进喉咙往外掏胃肠……

    他双目无神,音色却很平和,“无论人心如何,史书最后都会写,高太傅率东厂清君侧,诛杀逆贼裴氏。”

    萧律铭起身,阴影笼在裴闵身上,笃定说:“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写。”

    “都不重要了。”裴闵转了表情,淡笑着重复。“是与不是,天下人怎么想都已经不重要了,人死灯灭,黄土埋骨以后,流芳千古或遗臭万年都不重要。”

    飘起的香灰扫过萧律铭眉峰,裴闵抬起手,指尖落上他的眼眸轻轻拂过。

    “故人轻扫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宁安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就不必守着旧事画地为牢了。”

    萧律铭闭上眼,感觉到如玉指尖扫过眉梢带来的温度,睁开后久久盯着他。

    “元濯,你……”

    裴闵以为他认出自己,会说自己像他的故人,结果下一瞬萧律铭呛笑出声,俯视对方道:“他们都说你厌烦透了我,可你又是陪我祭奠又是好言安慰,分明是喜欢我喜欢的紧。”

    裴闵给他台阶,“你我同病相怜,心中都受着亲友离世的煎熬,互相勉励实属应该。”

    “都已经过去了。”萧律铭轻出口气,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和交浅言深,上前将踏雪背上的银枪横至后侧,翻身上马后朝裴闵伸手,上方横柯被飞鸟扑开空隙,投下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走吧,阿裴。”萧律铭说:“我带你回家。”

    那点光照的裴闵脸色雪白,眼珠黑黝黝直勾勾地盯着,并不说话。

    萧律铭不知道他突然间撒什么癔症,如同抢亲时一样,弯下腰不由分说将人拎上了马。

    他将裴闵困在双臂间,握着缰绳驱使踏雪缓慢往山谷口前行,后知后觉对方是因为那句“阿裴”。

    “阿昭有个亲弟弟,裴氏的小公子,跟你一样读书很好,是个身骨娇弱的美人胚子,方才看着你,我便想起如若他还活着,该跟你同岁,以前我总唤他阿裴,以后我能这么唤你吗?”

    “不行。”

    “吃醋?”

    裴闵被迫窝在他怀中,声音清淡,“宁安王该知道避谶。”

    萧律铭轻笑了声,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

    “好,都依你。”

    那夜他策马赶到大将军府时已经晚了,杀戮猝不及防,昔日别致府邸一夕之间变为炼狱,池塘被血染红。

    他踩着粘稠的抬阶,一路辨认着自己的旧相识……

    最后在尸堆中找到了奄奄一息地裴煜,可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死在了自己怀里。

    当晚萧景帝宾天,后来就是轰轰烈烈的夺嫡之战。

    他站在城墙上,俯瞰宫城之下一片火海,街面上烧杀抢掠,哀嚎痛哭,这个世道都乱了……

    乱局以高文征扶持病弱的太子登基结束,崔元箴得先帝委任顾命大臣至此两家分庭抗礼,皇室子孙被谤以各种理由或诛杀或流放。

    恰逢湟川兵败,缺一个有身份的人前去顶罪。

    他自请戍边,逃出金梁,戎马十年保住了这条命。

    踏雪随意甩着尾巴,萧律铭信马由缰地往前走,最后回头看了眼冰石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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