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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第61页(第1/2页)
这场雨停得很快,因为有人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像羊叫。
但那些打人的却立即停了手。
“小娘子……这小贼囚偷东西……”
“偷了什么?”
“二,二两防风……”
“偷东西不对,可你们可以好好说……”她发起火来也没什么气势,好像在跟人打商量,“难不成要为了二两防风打死人?”
我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双精巧的缎子鞋,金线绣着花,还缀着各色珠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一双鞋值多少钱,只知道少说也能换两斗粳米。
我从没吃过的粳米,两斗,就这样被一个傻子穿在脚上,踏在地上。
我哭起来。
那人蹲下来,把脸凑到近处:“疼么?”
我不是为了疼才哭的——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那根本算不上疼。
我哭的是傻子的鞋,我吃不到的米,是快要烧穿我肚子的火。
那股火窜上来,直窜到头顶。
我头一昏,不知怎么抓起地上什么东西,用尽力气照着那傻子砸过去。
东西一脱手,我就像寒天腊月掉进河里,猛地醒过来。
可是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砸到了她的脸上,然后“铛”地落到地上,滚到我身边。
那是块铜秤砣,不大但重,方才他们擒我时撞翻几案掉在地上的。
后来回想起来,这些大约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注定我是这傻子的劫难,不然怎么偏巧一抓就抓到那么个东西呢?
她的脸上见血了。
我一看血从她下巴上留下来,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
这回是死定了。
我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满屋子的人都朝她奔过去,扶她做下的,给她捂伤口的,张罗着请大夫的……乱哄哄一团。
我想趁乱溜出去,可浑身骨头疼,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
“说不得要留疤……”
“破相了可怎么办,还未说人家呢……”
“要是东家知道,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
头好像埋在水里,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我又看见了她的缎子鞋,把心一横,死就死吧,日日挨饿挨打的日子不过也罢,倒不如重新投胎。
婢女手忙脚乱扶着她进里屋去了。
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刚才他们没空搭理我,眼下腾出手来就要收拾我了。
他们是会打死我还是绑了我去衙门?
横竖都是死,就算他们不打死我,舅舅知道了也会打死我。
谁知那傻子脚步停了下来:“你们别为难她,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吓坏了,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孩子了,我过年十二了,只是总是吃不饱,不长个子,看着小,比舅母八岁的儿子还矮一截。
我当然是有意的,但不会傻到说出来。
“今日的事千万别说与阿耶知道,”她又说,“阿耶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跌跤磕了一下。”
她说话瓮声瓮气,显然是哭过了。
那傻子的眼泪是什么样的?应当也是清清净净,就像观音菩萨的净瓶水一样吧。
果然没人再难为我,但也没人敢放我走,万一事情败露,还能发落我这罪魁。
有奴仆将我拎起来,关进屋后的库房里。
我又饿又累,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踹醒了我。
我被带到一间干净齐整的屋子里,那傻子红肿着眼皮,脸上包着纱布,竟然还在冲我笑。
直到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
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脸蛋很圆,没有棱角,哪里都是钝钝的,是显蠢的长相,除了面皮白嫩些,就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比起太阳,我没那么讨厌月亮,月亮不会专跟贫苦人过不去。
“你多大了?”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八岁。
我怕她知道我十二岁,就要发落我。
“为何……不问自取?”她又问,脸颊有点红。
她的嘴大约也是净瓶水洗过的,连个“偷”字都说不出口,好像偷东西的是她。
我低下头,装出可怜的样子。
她果然上当,小心翼翼问:“是家里人生病了,一时心急么?”
我点点头:“阿娘病了,起不来床……”
这当然也是骗她的,我阿娘早死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知道是什么病么?”
“没钱请大夫,也没钱抓药。”
她露出羞愧的神色,好像我阿娘得病是她的错。
她拉起我的手,把什么放到我掌心。
沉甸甸的,是个银锭,刻成小小的莲花形状。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银子,在她手心里捂得微微暖。
后来过我手的银子不知有多少,但再没有一块是暖的。
她把我的手指轻轻合拢:“拿着给你阿娘请大夫抓药,藏好了,出门别叫人看见。”
原来这傻子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
“方才被打,疼么?”
我不自觉地摇摇头,突然想起来我要装可怜,又点点头。
“你的嘴角流血了。”
是刚才说话伤口裂开了,我抬手要用袖子擦,她抓住我的胳膊:“用手巾。”
她递过来的细绢手巾,一角也绣着莲花,看来她真是很喜欢莲花。
我接到手上,没舍得擦血,暗暗琢磨着这条手巾能换几斤粟米。
傻子哪里想得到:“怎么了?”
她把手巾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摁在我伤口上,轻得好像雏鸟的绒毛从脸上拂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傻子连忙收回手,看起来很害怕:“是我弄疼你了么?”
我说我只是担心阿娘。
这下用不着装了。
刚说完,我的肚子叫起来。
“饿了吧?”她说,“吃点菓子再走。”
婢子很快端了几碟吃食来。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做梦也想不到吃食也能做成那么花巧的模样。
“可是不合胃口?”她问我,“要吃点咸的么?”
我笑了,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扯了开来。
我什么都吃,只要能让肚子里的火低一些,掺了砂的稀粥,馊了的剩菜,树皮,草根……
我遇到过有人把剩饭倒在狗食盆里,看我趴在地上跟狗抢食取乐,我也吃得下去。
有人给我一个馒首,让我脱了裤子给他摸□□。
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她这样,用月亮一样的眼睛望着我,问些傻得冒泡的问题,好像真把我当人看似的。
捡了条狗,很得意吧?
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么?
我有些犯恶心,连那些花巧的糕饼也没那么诱人了。
但我还是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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