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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夜航船_又见上卜》第50页(第1/2页)
“嗯。”
“去哪?送你回去?”
乔一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继母的律师正在对着镜头说话,表情很严肃,嘴唇一张一合。继母不在,大概从侧门走了。
他想起刚才在法庭上,法官宣判:“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继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抬眼看向乔一谯,目光里只剩冰冷的怨怼与不甘,再无半分掩饰。
乔一谯没有避让,淡淡与她对视一瞬,便漠然移开了目光。
这时手机响了,是他爸的号码。
乔一谯接起来,对面不是他爸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速很快:“乔一谯先生吗?这里是北宸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您父亲乔鹤庭先生突发脑出血,已经送入手术室,请您尽快赶来。”
“怎么了?”周明睿问。
“我爸脑出血,在手术室。”乔一谯攥紧手机,“第一医院,神经外科,走。”
周明睿没多问,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出法院门口的停车场,一拐便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乔一谯靠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绪却飘向了别处。
他爸已经住院好几年了,算不上什么急症重症,只是年纪大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医生反复叮嘱,必须长期留院监护。
后面回国了,他和他哥每周轮流去看,有时候去的时候他爸在睡觉,他们就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坐着,等他醒。
有时候醒着,就陪他说几句话。
话不多,问身体怎么样,说还行,问吃了吗,说吃了,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说没有,然后大家就沉默了。
偶尔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会传来一句:“开车慢点。”
他回头,他爸已经闭上眼睛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他。
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手术室在十二楼。
乔一谯一出电梯,便看见手术室上方亮着刺目的“手术中”红灯,四下安静。
他在长椅最外侧坐下,周明睿立在一旁,没有落座。
乔一衡还没到,电话打过了,说是在路上,从公司过来要四十分钟。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
乔一谯望着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他爸住进医院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那个家了,那个他妈走后,他爸又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的家。
因为客厅的窗帘换了,沙发换了,墙上他妈画的蔷薇花也摘了,取而代之的是继母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油画——一幅静物,水果盘里的苹果画得又大又圆,红得发假。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心想,这就是他妈和那个女人的区别。
他妈画的是她看见的东西,那个女人买的是别人看见的东西。
一个在创造,一个在占有。
但他爸不懂,他爸只看脸。
继母年轻时,与他母亲并无眉眼上的相似,只是某些神态格外贴近——笑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低头时颈侧柔和的线条,就连说话尾音轻轻上挑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他爸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乔一谯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着她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爸碗里。
“你胃不好,多吃鱼,好消化。”
尾音轻轻一挑,像一枚细钩,轻轻勾住了他爸所有的注意力。
那天哥哥一言不发,吃完饭便转身离开,乔一谯也跟着走了。
后来他爸打来电话,问他觉得如何。
“觉得什么?”
“你潘阿姨。”
乔一谯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挺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抽完了一整根烟。
母亲离开不过两年,他爸身边便站了个有三分相似的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爸眷恋的从不是那个女人本身,而是她身上那点依稀可寻的属于亡妻的影子。
日复一日对着一张相似的轮廓,自欺欺人地当作那个人从未离开。
乔一谯靠在椅背上,望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细细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划开一道冷红的光痕。
他又想起母亲走的那天。
等他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病房里的灯也是这样惨白,窗帘拉得严实,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百合,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哥哥在里面,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进来吧。”哥哥开口。
乔一谯没动,只远远望着床上的人,她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熟了,下一秒就会轻轻睁开眼。
他猛地想起她最后一通电话,声音轻柔,“一谯,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
他当时只说:“下周。”
可下周到了,她却不在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究没踏进去一步。
哥哥出来时,眼睛通红,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没进去。”
乔一谯沉默。
“她等了你一整晚。”
他依旧没说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了许久。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最后一夜,一直在唤他的名字。
护士听见,转告了哥哥,哥哥又转告了他。他听完一滴眼泪也没掉,只回了家,洗了澡,闷头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花店买了一束新鲜百合,放在她的相片前。照片里的她还很年轻,黑发亮眼,笑容温和。
他站在相片前,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可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说“下周”这两个字。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乔一谯盯着地上那道红线,思绪又被拉回后来。
他爸要和那个女人结婚时,乔一衡问他:“你不管?”
“管什么。”
“爸要跟她结婚。”
“结就结。”
乔一衡盯着他,“你不在乎?”
乔一谯当时顿了顿,只淡淡道:“在乎什么?他在乎过我们在乎什么吗?”
乔一衡没再说话。
母亲走后,他爸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不回家吃饭,后来不回家睡,到最后,干脆不回这个家。
那时候乔一谯在国外,乔一衡打来电话,说“爸又没回来”,他只回:“随他。”
后来他回国,见到那个女人,见到客厅里挂着一幅仿作的红苹果油画,见到他爸戴着老花镜,低头看着手机里母亲的照片。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爸在身后叫他:“一谯。”
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妈的事……对不起。”
乔一谯没应声,拉开门,径直离开。
那是乔鹤庭第一次对他说对不起。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乔鹤庭那句对不起,从来不是说给母亲听的。
他只是对不起自己那份过不去的念想,所以找了个三分相似的人,日日对着那张脸,假装她还在,假装自己从未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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