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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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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一阴,也不再客气。他视线扫过院中守卫,最后落回南初脸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请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之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

    那东西长约四寸,通体鎏金,九龙环绕,是枚金符,当中阴刻着四个鲜红大字:如朕亲临!

    南初只觉脑中“嗡”一声,指节一寸寸凉透。

    她想起昔日常赢的密报:正使随身携带密旨金符……

    她怎么都未料,这东西,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枚九龙金符在日头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似一根根扎在她心头的针。她看着周遭守卫齐刷刷下跪,只觉血液彻底凝固,双膝似注了铅,既难以挪动,也难以屈折。

    视线有一瞬模糊,她眨了下眼,听到阶下一个守卫轻声提醒:“书办……”

    是了,她已不是西渚的太子妃,不再是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她是亡国之人,是大梁微不足道的“小吏”……

    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首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首,屈膝,下跪。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她的家。

    这认知让她一瞬间扣紧了车窗,狂乱的心跳下,呼吸却几欲窒息。

    马车似是刻意放缓了速度,那些熟悉的景象,徐徐从她眼前滑过,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每一块墙砖,每一枝跃出墙头的枝丫,渐渐便觉视线模糊,花成了一片。

    这地方,自城破后,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好似她的灵魂已自动将它列为了禁地,埋葬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可此番毫无征兆地踏足,如同一道天雷击中了她,让她所有的坚忍,所有的伪装,过往支撑她强硬挺立的一切,全都寸寸碎裂。

    在她阖族埋骨之所,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有她自己还活着,这活着,甚至比死了更痛苦和绝望。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滑座在车厢一角,把脸埋在双掌上痛哭出声。

    马车停了,车里的人仍陷在锥心的痛苦和绝望中,清晰的哭声从帘后透出,在日暮西沉的黄昏,在被焚烧后荒凉寂静的南府门前,显得凄凉而又诡异。

    “到了,下车吧。”崔琰语气无波地提醒。

    南初似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下。她艰难地止了哭声,整个人似被抽光了精气,眼泪仍止不住地淌,脑中空空,心头似压了座山,又沉又痛,喘不过气。

    “程书办?”帘外再次提醒,“下车。”

    南初只呆呆的,未动。

    车帘被挑开,崔琰那张冷肃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两厢对视中,他阴晦的目光和无情的催促,让南初寸寸碎裂的心神,又一点点勉励拼起。

    事情才起个头,她便被击垮了么?

    这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阖族二十七口,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自己……

    “……南初,你是南氏最后一把火,不该烧在这里,你该去引燃更大燎原之势……”

    她心头回荡起祖父沙哑的训诫,又悲戚又决绝。

    她闭了眼,任眼底最后的泪光落尽,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消散的光芒重新聚起,决绝而又凄然地越过崔琰,望向他身后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扉洞开,似是正在迎接她回家。

    她收紧了拳头,躬身下车,朝着那扇她穿行过无数遍的大门走去。

    她似是听见门上阍人高喊:“小姐回来啦!”

    再往里,两位叔叔和几位兄长从议事堂出来,还有几位她陌生或熟悉的官员和匠吏。

    过二门,婢子秀珠小跑着迎出来,一路说笑着往里去。穿过连廊,十来岁的小妹在逗弄狸奴,遥遥招手,唤她“阿姊……”

    即使视线里一片模糊,这仍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不需看,不需听,每一道门槛,每一块砖,都已是刻在肌骨里的记忆。

    可崔琰并未引她进内宅,而是径直拐去了东院——南氏的祠堂。

    墙壁上被焚烧后的黢黑遗迹越来越重,昭示着那场决绝的自毁。

    南初掩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腿在僵硬之后,开始微微发颤,这颤意又逐渐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脚步虚软。

    短短的一段回廊,她竟觉走完了前世一生。

    在一排禁卫注视下,他终于站在祠堂的月洞门前,待看清里面一切,彻底僵住。

    祠堂的正殿皆被焚毁,瓦梁不全,却又被新木撑起。精致的雕花格扇门和花窗已不复存在,它似一座枯阁,露出其中一座座新制的灵牌,无香,无烛。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把椅子,大梁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居中端坐,眉目沉静,不见一丝波澜。

    老监军孙守成在他左侧,半倚着扶手靠在椅子里,低垂着眉眼,似昏似寐,蓝鹤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副使洗马陈翎坐在卫挚右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他们身前,魏荣一身戎装挺身而立。他卸了佩刀,空空的刀鞘显得有些突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行克制握刀的习惯,又似在克制某种亢奋而紧绷的情绪。

    魏荣身旁摆着几口箱笼,盖子未开,南初并不晓得里面是何物,料想,当是他“缴获”的“证据”。

    再一旁,正跪着几个人,有些南初不识得,而另外几个,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其中之一正是昔日她府上的大夫白崇禧。他扭着头看她,一脸忧沉,望向她的眼睛里似藏着深海暗漩,几不可察地朝她摇头。

    柳氏跪坐在白崇禧身旁,怀里抱着麦芽。那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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