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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去岁冬日里有一天,他看了我新练的字,笑着夸我有长进,可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绢帕上全是血。

    父皇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匆匆派人去叫了苏爷爷,然后把我赶出了紫宸殿。

    那天之后,父皇的脸色也越发不好了,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连带着朝臣们上奏时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龙鳞。

    我不怕父皇,但我怕他看我的眼神。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越来越浓了。

    亚父住的紫宸殿离东宫并不远,可这短短的一段路,对如今的我来说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曾问过长寿,我小时候是不是也住在紫宸殿?

    长寿说,殿下三岁之前确实住在紫宸殿的偏殿,后来便带着奴才们搬到了东宫。

    三岁之前的事,我自然是不记得的。

    我只记得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住在东宫了。

    每日清晨从东宫醒来,去尚书房读书,下学后去紫宸殿给父皇和亚父请安。

    请安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有时候父皇会留我用膳,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例行公事地见上一面,他便挥手让我退下了。

    但父皇在亚父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每次去请安,亚父会不高兴地让父皇把语气放温和些,父皇也真的会温和下来。

    那双平日里锋利如刀的凤眸,看向亚父时会像春风化开的冰河,连眉梢的凛冽都融化了。

    他对亚父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偶尔亚父咳嗽了,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温水、拍后背、掖毯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这是他做了千万遍的事。

    可只要亚父的视线稍微移开,父皇看向我的眼神就会变。

    不是什么很凶恶的眼神,他甚至常常是面无表情的,可我就是能感觉到那种疏离,那种……审视?

    像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帝王在衡量一件物什的价值,然后得出结论——尚可。

    这种感觉很荒谬,我知道,毕竟父皇给了我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最好的师傅,最好的伴读,最好的衣食住行,他从不曾责罚过我,甚至很少对我说重话。

    可一个孩子对父母的期盼,从来不只是这些。

    好吧,我说实话,我就是感觉,父皇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许多年了,疼得久了,倒也不觉得了。

    可我接受不了,我连亚父的面都见不到了。

    最开始是亚父让身边跟着的李良辅公公传话说他今日精神不济,让我不必过去请安了。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

    我央长寿去问,得到的回复是亚父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让我在东宫好好念书,不必挂念。

    我如何能不挂念?

    我让长寿再去问,长寿去了半晌,回来时眼圈是红的。

    他低着头说简王殿下需要静养,太子殿下且耐心等些时日。

    我问他亚父到底怎么了,他说简王殿下只是天凉犯了旧疾,养一养就好了。

    是……这样吗?

    那为什么紫宸殿当差的太监宫女近日脸上总是愁容满面?

    为什么素来沉稳爱笑的长寿,此刻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为什么父皇见我时,眼神越发冷肃,好像恨不得我不存在一样?

    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全天下的聪明人教养我长大,我猜得出来长寿在隐瞒什么。

    我不想再坐在东宫里空等。

    我想去看亚父,哪怕只是隔着门帘看一眼也好,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可长寿拦住了我,他说陛下吩咐了,太子学业为重,简王殿下那边有他亲自照料,让我不必忧心。

    不必忧心……

    我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我怎么可能不忧心?

    那是我的父亲啊。

    可我不能不听长寿的,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我去闹,父皇会更不喜欢我,更厌恶我。

    更重要的是,亚父知道了会难过。

    亚父是这天下最疼我的人,可他也是最不希望我为他担心的人。

    他的性子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咳血咳得脸色都变了,见我来了还会露出温柔的笑意,问我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想吃些什么。

    我知道长寿劝我好好念书是对的。

    如果亚父好些了,愿意见我了,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学有所成的太子,而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

    可我真的很想他。

    入夜了,东宫的烛火将窗纸映得昏黄。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紫宸殿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知道父皇此刻在做什么,亚父又是什么模样。

    我只知道,如果亚父真的大好了,他一定会让长寿来告诉我的,他会说“璋儿,来亚父这里坐坐”。

    他从来不食言的,从来没有。

    我在窗前站了不知多久,长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我的斗篷,轻轻地披在我肩上。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了这夜的安静,“简王殿下会好起来的。”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想说却不能说。

    我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了,长寿。我会好好读书的。”

    长寿的眼圈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替我拢好斗篷,扶着我回到床上。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亚父的样子——他坐在轮椅上,茶色的眸子温柔地弯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说“璋儿又长高了”。

    我很想念那个充满药香味的怀抱,想念那双冰凉却温柔的手,想念他轻声唤我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亚父,你要好起来。

    我才十岁,我不能……没有父亲。

    你答应过会亲眼看着我,看着我长大。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说着这些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带来些许潮湿的水汽。

    第231章 元令璋逃学

    腊月的风裹着刀子似的,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窗棂上的玻璃簌簌作响。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地龙也烧得足足的,整间屋子暖得像初夏,沈霁却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上漫,漫过胸腔,漫过咽喉,最后凝在指尖,把那几根细白的手指冻得像冰棱一样。

    他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里,蓬松的鹅绒被下几乎看不出人形。

    月白色的寝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衣料底下是凸起的锁骨和一根根分明的肋骨。

    整个人瘦得像是要融进那堆锦缎被褥里去,只剩下一副伶仃的骨架勉强撑着一口气。

    他近来越发不好了。

    从前还能让人扶着坐上半晌,如今连坐起来都成了奢望。

    脊骨疼得厉害,稍一动便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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