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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小受过的教育是——人得自己站起来。

    师父教他经文,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师父说,众生皆苦,但苦要自己受,路要自己走。

    你去帮别人,可以。

    但你不能替别人活,也不能替自己悔。

    可纪旭不一样。

    这个人太脆了。

    脆得像经不起第二场风雪。

    多吉见过很多脆弱的人。

    山上的游客,半路放弃的攀登者,那些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都市人。

    他们脆弱,但他们求活。他们害怕,但他们想上去。

    纪旭呢?

    纪旭求死。

    这是最让多吉想不通的地方。

    一个连泡面都没吃过的人,一个连纱布都不会换的人,一个被保护成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可死的?

    可那些旧疤是真的。

    那些呓语是真的。

    那些半夜惊醒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碗“哐当”一声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多吉关掉水龙头,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松动的声音。

    他摸出裤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夜色中的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多吉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在藏地深处,男人的价值与力量同在。

    他亲眼见过邻村的男人因为护不住自家的牦牛,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外人欺辱。

    也记得父亲被几个外来人围殴时,自己只能蜷在阿妈怀里发抖的无助。

    那时的草原,拳头就是道理,鲜血就是规则。

    父亲天葬那天,秃鹫盘旋的身影刻进他十岁的眼睛,从此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里,把自己练成一柄出鞘的刀。

    十五岁,受不了的母亲总是抛弃他离开了,那一刻。让他深刻明白,没有实力,什么都留不住。

    直到去成都读大学,法律课本上冰冷的条文才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暴力,那些“谁弱谁活该”的逻辑,在另一个世界里叫做犯罪。

    可有些东西已经长进了骨血里——对软弱的鄙夷,对力量的信仰,像经年不化的雪山,沉默地矗立在他价值观的至高处。

    那年他跪在佛堂里,一遍遍问师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他们死?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是我?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佛堂外的一棵老树。

    那棵树被雷劈过,树干焦黑,枝叶却还在长。

    师父说:“你看那棵树。雷劈了它,它没死,就还得长。不是它想长,是活着就得长。”

    多吉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活着就得长。

    不管你想不想。

    他又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尽。

    纪旭怕医院,怕针头,怕活着。

    自己声音大了他会怕,一直盯着他会怕——感觉他就没怕的。

    但这样胆小的人却敢一个人来西藏。

    敢把一万块钱付给一个陌生人。

    敢在暴雨天跑出去搬那些花盆。

    敢在烧得糊涂的时候,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不放。

    多吉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他想起那句“在这儿,你的命是我从巷子口背回来的”。

    那是他说的话。

    但此刻他忽然想,也许不是他背回了纪旭的命。

    是纪旭,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背回了他的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个房间。

    他在那里守了那么久。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守着。

    怜悯?或许不止。

    还有一种他从未应对过的、柔软的困惑,正像春雨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融化着他心中那座冰封了太久的雪山。

    第11章 真是让人遐想

    纪旭在床上躺了两天。

    除了上厕所勉强下地,其余时间都是多吉把饭端到床头,看着他吃。

    多吉话少,每晚放下托盘时只会盯他片刻,撂下一句“早点睡”便带上门离开。

    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门锁扣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什么。

    纪旭知道他在楼下,但是多吉似乎不喜欢睡房间,而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沙发很短,多吉个子高,每晚都得蜷着。

    他下去倒水时看见过——多吉侧躺着,膝盖弯着,腿伸到沙发外面,姿势看着都难受。

    也不知道多吉是怎么想的。

    可第二天早上,饭还是准时出现在床头。

    这天洗完澡,纪旭靠在床头吹头发。

    暖风嗡嗡响着,他有些昏昏欲睡。

    头发半干,他关了吹风机,随手扔在床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眼皮也没抬,手指惯性地滑向接听——直到父亲纪廷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才猛地清醒,指尖瞬间冰凉。

    “生病了?”

    纪旭的第一个反应是掐断。

    可多年来的顺从让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腕间那块看似普通的手表上。

    冰冷的金属表盘下,心率、血氧、体温……每项数据都在实时同步到几千公里外的广州。

    父亲知道,他一点也不意外。

    “回来。”纪廷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个字就定下了他的归期。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再次勒紧喉咙。

    像有一双手,从千里之外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纪旭忽然觉得累了。

    伪装乖巧,小心翼翼,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安排”。

    无论他逃到哪里,那只手总能找到他,把他拎回去,关进那个精致的笼子里。

    就算被绑回去又如何?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彻底解脱。

    这个念头像一道裂缝,让他积压已久的叛逆与绝望找到了出口。

    “爸,”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您若真想让我活得久一点,就别催我回去。”他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心跳,“否则,我不保证您下次见到的是不是完整的我。”

    听筒那端陷入漫长的沉默。

    久到纪旭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时,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西藏那边,我不放心。”

    “关着我您就放心了?”纪旭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少来这套假惺惺。您要是真觉得愧疚,就该去我妈和我妹的坟前磕头。”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在往对方心口钉钉子:“最好,给她们偿命。”

    “纪旭!”纪廷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压抑着怒意,“我跟你说过无数次,那是一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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