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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她比春天更晚来_第七种风》第22页(第1/2页)
我低头笑了笑。
“有过一段。”我说,“没多久,但够我记很久。”
她安安静静地听。
“我那时候比现在小一点,觉得只要互相喜欢就能往前走。她也喜欢我,可她更怕现实。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也不敢给这段关系一个明确的位置。白天我们是朋友,晚上她会来找我。她难过的时候需要我,冷静下来又会说我们这样没有未来。”
我停了一下。
“后来我终于明白,最伤人的不是她不喜欢我。是她明明喜欢,却一直让我配合她装作不重要。”
林听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低声问:“那你怪她吗?”
我想了很久。
“年轻的时候怪过。”我说,“后来不怪了。因为我知道,她也不是凭空变成那样的。一个女人如果从小到大都被教着要正常、要安全、要别给家里惹麻烦,那她长大以后看见一段不被默认的关系,第一反应当然是怕。”
她捧着牛奶瓶,手指有一点发白。
“我们好像总在怕。”她说。
“嗯。”我看着她,“尤其是你们这种年纪的女人,会更怕一点。”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说法有点冒犯。
可她没有生气,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们这种年纪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顿了顿,“已经被世界教育过很多次,还得继续体面上班的年纪。”
她笑了,笑意很淡。
“那你觉得我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了。
我看着她,便利店暖柜里的灯在她身后亮着,有一瞬间我觉得她整个人都像被那层淡淡的白光包住,漂亮得很克制,也很孤单。
“怕自己不是一时弄错。”我说。
她眼神轻轻一颤。
“怕一旦承认,就回不去。”我继续说,“怕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喜欢一个女人,而是后面一整套现实。家里怎么说,同事怎么看,别人会不会觉得你只是单身久了,一时动摇,或者觉得是我影响了你。你还怕把我拉进来,怕我以后后悔,怕你如果没办法给我一个大家都懂的未来,我会怪你。”
我每说一句,她的眼睛就更红一点。
最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你是不是太会猜。”她说。
我没有笑。
“不是猜。”我说,“是我也会这样想。”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你现在还会想未来吗?”
雨声变大了一点。
便利店自动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有人买完烟匆匆走掉,小票机发出细碎的声音。这样的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我几乎忘了,我们讨论的是一件多么容易把人心掏空的话题。
未来。
异性恋很容易谈未来。她们说以后一起租房,以后见父母,以后领证,以后要不要孩子。就算最终没有做到,这些词也至少是社会语言里现成的部件。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先得确定有没有资格说以后。我们要先判断,这份以后会不会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变成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国女人之间的爱情,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未来,是未来没有被训练成一条看得见的路。没有制度兜底,没有家庭默认,没有祝福模板,连朋友圈公开都需要估算风险。于是很多人索性不谈未来,假装只要不谈,就不算失去。
我看着她,说:“会想。”
“你不怕吗?”
“怕。”我很诚实,“可我不想因为怕,就把所有关系都提前判死刑。”
她低下头。
“我有时候不知道,我们这种人要怎么谈未来。”她说。
“我们这种人”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口很轻地缩了一下。她终于不是用“别人怎样”“有些人怎样”来绕,她把自己也放进去了。也许还很轻,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可她已经在承认,她是“我们”里面的一个。这个“我们”不是标签,而是一种共同境遇。被默认的人不需要说“我们这种人”,只有一直在边缘试探的人才会这样说,因为她们太知道自己和主流模板之间隔着什么。
我问她:“你想听真话吗?”
她抬眼看我。
“想。”
“我觉得我们这种人,不能一上来就谈很大的未来。”我说,“那样太容易把自己吓退。我们可能只能先谈下周见不见,今晚想不想说话,明天还会不会给对方带早餐,生病时敢不敢打电话,难过时会不会想到彼此。”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声音放轻了一些:“如果这些都能成立,再去谈更远一点的事。不是因为我们不配谈未来,是因为我们要先自己把那条路走出来。”
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说得并不浪漫。甚至有一点现实得近乎残忍。可我不想给她假希望。假希望对年轻时的我已经够了。我现在更想做的是把地面告诉她,告诉她脚该落在哪里,告诉她就算没有一条大家都认识的路,我们也可以先踩出一点自己的轨迹。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脸色很轻地变了变。我没有凑过去看,但能猜到大概还是家里。家庭有时候就是这样,永远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提醒你,你还属于另一套秩序。她掐掉铃声,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不去想,就不会发生。”
“什么?”
“喜欢女人这件事。”
我没有打断她。
她望着窗外,雨幕把整条街都泡得很模糊,霓虹被拉成细长的一道一道,好像整个城市都在融化。
“我不是完全没感觉过。”她说,“很多年前,上大学的时候,我住过一段宿舍,有个室友和我关系很好。她半夜失恋会钻到我床上哭,我们会手拉着手去食堂,会穿对方的衣服,会在别人起哄的时候一起笑。我那时候偶尔也会在她靠近我的时候心跳快一点,可我很快就把它解释成女生之间都这样。”
她停了一下。
“后来工作了,也遇到过让我觉得不太一样的人。可是我都压过去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欣赏,是依赖,是因为我太累,刚好有人对我好。我从来没允许自己把它往那个方向想。”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我,眼睛已经潮了。
“因为一旦往那个方向想,我就要面对很多东西。”
我看着她,没有催。
她的呼吸很轻,像每个字都要先经过一遍犹豫。
“我妈会受不了。我身边的人大概也会觉得荒唐。最重要的是,”她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真的想要的人生。还是因为我三十五岁了,太累了,太孤独了,所以把一些本来只是依赖的东西看成了喜欢。”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把自己怀疑得太彻底。女人被规训久了,连心动都先往病理学里归。是不是孤独,还是阶段性错觉,是不是依赖,是不是功能性陪伴,是不是创伤后的偏移。好像她永远不能像别人那样简单地说,我就是喜欢。喜欢在我们这里不是起点,而是经过重重筛查之后,仍然不敢轻易盖章的结论。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异性恋从来不会这样审查自己。”
她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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