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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她比春天更晚来_第七种风》第37页(第1/2页)
我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说话时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荒谬感。
一个女人可能在周六早上刚刚为了拒绝相亲和母亲哭过,周一上午就要坐在会议室里讨论“女性自我疗愈”的品牌表达。她要把自己的裂缝收起来,换成专业能力,换成逻辑,换成体面。她甚至不能在讲到“女性在亲密关系与社会期待中的自我修复”时停顿太久,否则别人就会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成年女人的痛,很多时候没有丧假的。
也没有病假。
你在私人生活里被压得喘不过气,第二天仍然要上班。你在凌晨哭到眼睛肿,早上仍然要遮瑕。你刚和母亲经历一场精神拔河,转头还要微笑着给客户发会议纪要。
林听讲完后,领导点头,说很好。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很好”。
多讽刺。
会议结束后,大家往外走。
我收电脑的时候,林听从我身边经过,声音很轻:“中午有空吗?”
我抬头。
她没有看我,像只是在确认工作。
“有。”我说。
她点头:“楼下吃饭?”
我说:“好。”
这种对话放在别人耳朵里很普通。两个同事约午饭而已。可只有我们知道,这种普通里藏着小心。她没有说想见我,没有说周末以后心里很乱,也没有说母亲的消息让她喘不过气。她只是问,中午有空吗。
我忽然觉得,我们的关系像一条在城市地底下流动的暗河。
表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可底下的水一直在往前走。
中午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简餐店。
店里人很多,白领们端着餐盘,排队,刷手机,聊项目,整个空间充满一种午休时间特有的疲惫热闹。我们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各自点了一份饭。林听点了番茄牛腩,我点了鸡肉沙拉。她看到我的餐盘时皱了下眉:“你这叫午饭?”
我说:“叫健康。”
她看了我一眼:“你晚上又会饿。”
“那你晚上请我吃饭?”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我们已经有某种可以顺理成章约晚饭的关系。
林听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夹了一块牛腩,耳根慢慢红起来。
“可以。”她说。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
她说可以。
这就是林听现在的变化。她还不会主动说很多,却开始不再把每一个亲密的可能性都立刻推掉。以前她会说再看吧,会说你别乱开玩笑,会说晚上可能要忙。现在她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可以。
我没再继续逗她。
吃饭的时候,她手机亮了好几次。
她每次都看一眼,又扣回去。第三次时,我问:“你妈?”
她点头。
“说什么?”
“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你想回吗?”
她沉默了一下。
“不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像在练习一样,慢慢补充:“但我又觉得不回去,好像是在逃。”
“那你想什么时候回?”
“等我不那么慌的时候。”
“那就等。”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现在不回,不代表以后不回。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是罪大恶极。”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总是把我说得像一个快要自我审判的人。”
“你本来就是。”
她被我说得一怔,随即轻轻低下头。
“是。”她说,“我好像什么都要先审判自己。”
我看着她。
“因为你从小到大被审判太多了。”
她没有反驳。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握筷子的姿势也很稳。就是这样一双手,周六早上打电话拒绝相亲时抖得厉害。也是这双手,醉酒那晚抓住我袖口,一遍遍问我还要不要她。
我忽然很想握她的手。
可这里是餐厅。
人太多,光太亮,现实太挤。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亲密就是这样。明明只是握手这么简单的事,也要先看场合,看人群,看对方会不会慌。异性恋可以把很多小动作扔在公共空间里,牵手,摸头,靠肩,都很容易被理解成恋爱。可我们不能。我们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要担心是不是会被谁看出不对。
当然也可能没人看。
可正是因为没人看,才更悲哀。
我们的亲密被世界忽略,也被世界否认。它安全到没有名字,又危险到不能承认。
吃完饭后,林听说想走一会儿。
我们沿着公司后面那条小路慢慢走。那是一条夹在写字楼和老居民区之间的小路,平时很少有人注意。路边有几棵老树,枝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中午的风有点热,带着饭店后厨的油烟味和树叶的潮味。
林听走得很慢。
她说:“我昨晚梦见我妈了。”
我看向她。
“梦里她坐在饭桌对面,不说话,一直看着我。”林听低声说,“我知道她在等我解释。可我说不出来。然后桌上坐了很多亲戚,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停了一下。
“我醒来以后,觉得特别累。”
我没有立刻安慰。
因为我知道,这种梦不是简单的梦。它是长期压力在身体里的回声。她不是只被相亲这件事困住,她是被一整套目光困住。那些目光不一定真的在场,却已经住进她心里。她做任何选择之前,都要先经过那些目光的审查。
我问她:“梦里我在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摇头:“不在。”
我笑了笑:“那下次记得把我叫过去。”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柔下来:“叫你过去干嘛?”
“坐你旁边。”
她低头笑:“然后呢?”
“然后吃饭。”
“就这样?”
“嗯。”我说,“不用解释,也不用吵架。我就坐在你旁边吃饭,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
我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她站在树影下,眼睛红了。
我有点无奈:“你怎么又哭。”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笑着说:“因为你说得太轻了。”
“轻吗?”
“嗯。”她说,“可我听得很重。”
我没有再开玩笑。
因为我懂她的意思。
对很多人来说,坐在身边吃饭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画面。可对林听来说,那可能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愿望。不是结婚,不是公开,不是豪言壮语。只是有一天,在那些审判她的目光面前,有个人能坐在她旁边,像她本来就有资格被这样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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