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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没有纠正他,侧身让出半步,手掌平平抬起,指向长廊尽头。

    沈弱跟着他走。

    风越来越大,长廊两侧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凌乱的碎片。老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袍几乎没有被风吹动的痕迹。沈弱注意到他走路时脚跟不沾地,整个人像一片贴地滑行的叶子。

    沈弱对君不归的印象还是停留在十年前,这个人具体是怎么样的他不清楚。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是个善茬。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待了这么久,连声招呼都不打。从他踏进来的那一刻君不归就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说他也无从知晓。

    苏砚是安渡殿的少主,君不归是殿主。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理。

    这种时候换作是谁都是心里没底的,谁能算的出安渡殿殿主的心思呢?反正沈弱他是算不出来的,他也不想去算。

    但他的心现在此时此刻很是平静,平静的不正常,这种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时的最后平静。

    他以为君不归会端坐在某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但是没有。沈弱踏进那间偏殿的时候,君不归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他,一双手按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殿内没有侍从,没有弟子,只有他一个人。

    灯烛不算亮。偏殿本就偏僻,平日里大概很少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积灰的味道。沈弱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在等。等君不归先开口,等他先转过身来,等他先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图。

    那个人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束着,从背后看,不像一个掌控着安渡殿的共主,倒像一个寻常的文士。但他的肩背太直了,直得不像一个文士,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过来。”君不归说。

    声音不大,不高,甚至算不上有威严。但沈弱注意到他没有说“进来”或者“走近些”,他说的是“过来”。两个字,简单到近乎随意,随意到近乎笃定。笃定沈弱会听他的。

    沈弱走了过去,站到他身侧半步的距离。

    灯烛将他二人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影子叠着影子里面的地形图。舆图上画的是安渡殿方圆三百里的山川走势,山是青色的,水是墨色的,但在那些正常的标注之外,还有一层用极淡的朱砂勾出的线条,像是某种阵法的轮廓,一圈套一圈,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地下极深的位置。

    沈弱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君不归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淡淡道:“看出来了?”

    “镇妖阵。”沈弱说。

    “不全对。”君不归的手指在舆图上虚虚一点,顺着那些朱砂线条走了一圈,“镇妖阵是面上的东西,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在底下,五条灵脉,锁住一条龙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自己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但沈弱是识货的人,他当然知道一条龙气意味着什么。灵气分品级,寻常修士用的是空气中的散灵,宗门大派占的是地下的灵脉,而龙气,是灵脉之上更高一层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可求不可留。一个地方能养出龙气,那是天地造化,千年难逢。

    安渡殿底下锁着一条。

    沈弱沉默了片刻。君不归这才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他有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不是浑浊的那种淡,是洗过的,像是山水画里被水晕开的墨迹,看似浅淡,实则浓得化不开。

    第115章 你会伤害他

    君不归在看着他,那目光没有带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般的静。但沈弱感受到了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对,就是杀意,是那种纯粹的不掺一丝杂念的杀意。

    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消失得比来时更快,快到沈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知道不是。百年的逃亡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杀意这种东西,和风一样,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感知的。风起之前,毛孔会先收缩。杀意也是一样。

    君不归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他的手指沿着朱砂阵法的轮廓慢慢滑动,指尖在一处标注上停了片刻。

    “苏砚带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弱没有接话,他知道君不归不需要他接。

    “那孩子心思重,看着随和,实则什么都不往外说。”君不归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他娘走得早,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五岁。五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旁人都说这孩子心硬,但我知道他不是心硬,他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了肚子里,自己慢慢消化。”

    沈弱听着,没有动。

    “他六岁开始修行,天资不算顶尖,但胜在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别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有天晚上我在静室里打坐,听见后山有动静,走过去一看,他一个人在山崖上练剑,两只手的虎口全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还在练。那年他十一岁。”

    君不归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沈弱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水里有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过,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你骗人。他愣了很久,然后哭了。那是他娘走之后,他头一回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君不归不是那种会跟人闲话家常的人。他方才的目光里还带着纯粹的杀意,现在却忽然讲起了苏砚小时候的事,这种转折太过突兀,突兀到不可能是偶然。他在传递某种东西,用一种迂回的、隐蔽的方式。

    沈弱的警觉无声地升了起来。

    “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下山历练,”君不归继续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腰,几乎伤到了脊柱。我问他是谁伤的,他不说。后来我查到了,是一个散修,修为不如他,但使了阴招。我让人把那个散修带到了他面前,把他绑了,剑递到苏砚手里,告诉他,杀了他。”

    君不归转过身来,看着沈弱。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同了。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有针对性的、更集中的凝视,像是一根针,不紧不慢地朝沈弱的方向推过来。

    “你知道苏砚做了什么吗?”

    沈弱摇头。

    “他把那个散修放了。”君不归说,“他说,杀一个被绑住的人没有意义,要杀,就在他光明正大地出招的时候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干干净净的,就像他十八年前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时候一样。”

    君不归顿了顿。

    “苏砚这个人,从来不欠别人的。谁对他好一分,他记在心里,十倍百倍地还。但谁要是伤了他在意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对那个人怎样。他会对那个人最在意的东西下手。他不会杀人,但他会让那个人过得比死了还难受。”

    沈弱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在讲苏砚。这是在给他画一条线。一条不能越过的线。君不归绕了这么大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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