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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翊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却依旧如常,走到长条餐桌旁,随手拿起一杯侍者托盘中的香槟,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宴会厅东南方向,恰巧,江寂衍正站在那里。

    男人侧耳听着少东家梁礼成和蔡彦笙说话,沉稳内敛,偶尔点一下头,而站在他们侧后方半步位置的,正是文楠。

    刚才那些人的冷眼和梁氏夫妇的对话,此刻都有最直观也最刺眼的注解,阮翊捏着香槟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在他失神片刻间,梁礼成似乎谈完事情,举杯示意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江寂衍忽然侧头,隔着衣香鬓影和晃动的灯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第10章 闹脾气

    阮翊自动做出反应,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端着酒杯走过去,依次同他们打招呼包括文楠,文楠似乎有些意外,回以一个略微拘谨又虚假的笑容。

    蔡彦笙握着的香槟杯碰了一下阮翊的杯子:“有没有意向来我们公司公关部?”

    “那我们公司的人怎么办?”阮翊回碰酒杯,笑得张扬:“你是打算打包一起带走?”

    蔡彦笙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随口说:“我听寂衍说你今晚不来。

    阮翊早就想好借口:“我担心江先生喝多。”他笑容未变,却不自觉地瞥向江寂衍,江寂衍正好也在看他,阮翊突然有些心虚,为他那点擅自前来的心思,也为自己拙劣的借口,因为在外面没人能让江寂衍多喝。

    然而,江寂衍的视线却略过他,看向宴会厅的另一侧,那里,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的廉政公署高官正与人交谈。

    江寂衍对蔡彦笙说:“邓家来了,过去聊几句。”

    “嗯。”蔡彦笙侧过身准备跟江寂衍走。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习惯,阮翊也下意识地向前挪动,就像以往那样以半个身位的距离跟在江寂衍身侧,可他的脚还未稳,江寂衍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侧过头,对跟进的阮翊说:“你自己去旁边逛逛,认识朋友。”

    阮翊僵在原地,脸上忽然有些发烫,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江寂衍没再看他,转身朝宴会厅另一侧去,阮翊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手里那杯香槟的冰凉透过杯壁一路蔓延到指尖,再到心底,江寂衍看出了自己因为文楠而产生的不安和试探,所以,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界限,给出警告。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又走到侍者身边接连取了几杯,喝完,他拿起旁边托盘上的丝质餐巾擦嘴,强迫自己嘴角上扬,露出八面玲珑的笑容,转身,与江寂衍他们相反的方向走。

    宴会厅侧面的小厅被布置成临时画廊,陈列着主人用来彰显品味的私人收藏,其中一幅画吸引住阮翊。

    这幅画挂在不算起眼的位置,画的是夜色下的海港,但并非维多利亚港那种璀璨辉煌的夜景,构图视角压得很低,就像作画者是匍匐在礁石上望着这片海,画中没有月亮也没有人造光源,唯一的光来自海面之下,一种幽微的磷光。

    整幅画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孤独之中,那孤独不是哀伤的,而是带着某种爆裂的张力。

    阮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向前走近几乎要贴到画布前,死死盯着画面右下角,那里用极细的笔触描绘出一丛叫不出名字的滨海植物,叶片背面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黄绿色,是介于枯萎与新生的颜色。

    这个颜色……他记得。

    小时候,在元朗那间终年潮湿的老屋里,母亲总会自己调配颜料,她迷恋一种从某种稀有矿石里磨出的绿色,但家里买不起,她便尝试用各种廉价颜料混合,有一次,她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终于调出一种让她满意的黄绿色。

    她当时举着调色板,得意得像个孩子对蜷在角落写作业的阮翊说:“小乖你看,像不像快要死掉的海藻最后吸进去的那一口光?”

    然而,阮翊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继续写他的作业,因为他厌恶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松节油和颓废气味。

    是她,是她母亲阮玉。

    “你也喜欢这幅画?”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阮翊倏然回神,迅速敛去眼中的情绪,侧过头,是梁家的小女儿梁慧盈,今晚宴会名的主角之一,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仪态优雅。

    “梁小姐。”阮翊问候。

    梁慧盈显然认出阮翊,但并未问候:“你也欣赏它?”

    “很有风格的画,构图和用光都很特别。”阮翊的声音有些发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株植物移开:“但这幅画没有署名,也不像是哪位熟识大师的风格,不知是哪位画家的作品能被梁先生收藏在这里?”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它不是在描绘风景,而是情绪,明明没有画风,却觉得每一笔都裹挟着飓风。”梁慧盈凝着这幅画,同样颇有感触:“是郑伯父送给我父亲的,他说是别人给的,觉得画得很有灵气。”

    郑少华,郑烨成的父亲。

    阮翊最后一丝不确定被碾碎。

    这幅画,是他母亲当年试图挤进这光鲜亮丽的名利场,想用才华换取认可和爱情却被元朗邻里嗤笑为“发姣”、“白日梦”的证据,它挂在这里被品味,被讨论,而她自己却成为那个男人口中模糊的“别人”。

    一段上流社会风花雪月过后无足轻重的余韵。

    画中那片幽暗冰冷的海,让阮翊感觉正一点点漫过自己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周围的人见阮翊与梁家小姐聊得甚欢也都凑过来交谈,仿佛刚才那个被众人视若无睹的阮翊,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就是名利场,只因他又有了新的评估价值。

    阮翊太熟悉了,熟悉开场白从“阮先生”到“阿翊”的进化路径,他能精准预判接下来会是哪位最先递出名片,哪位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公司的业务范围,他甚至记得旁边的太太上个月提过即将从英国毕业回港的女儿,顺口问了一句学业是否顺利,对方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几分。

    这些都是江寂衍教的。

    宴会厅的喧嚣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晶罩,江寂衍靠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右手虚握着半杯威士忌,蔡彦笙坐在他侧边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膝上,晃动着杯中酒液,说:“阮翊现在倒有几分像你。”

    江寂衍没立刻回应,视线落在那道灰色身影上,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浮动的光影与人声,忽然淡淡一笑:“不像我还能像谁。”

    男人声音不高,算得上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事实,然后将杯中的威士忌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蔡彦笙偏过头看他:“你成天把他带在身边,动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寂衍没有回视,只是将酒杯搁回扶手上,手指松开杯身改而搭在沙发扶手上:“你酒喝多了?”

    “......”蔡彦笙瞥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那你为什么拒绝文楠?”

    江寂衍毫不留情地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接受过谁?”

    “喏。”蔡彦笙用下巴点阮翊的方向:“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你的人,今晚来不就是想把你看紧,你竟然随他任性?”

    这话说得比刚才更直接,已经是在男人划定的界限边缘试探。

    江寂衍盯着阮翊的侧影,静静地看着,不知是阮翊感应到什么,突然朝这个方向看,四目相对,江寂衍没有微笑也没有颔首,只是那样不避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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