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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梅里十五日_祁红美式》第85页(第1/2页)
锅里是粥一样的东西,米被煮得开了花,咕噜咕噜地翻滚。粥里还放了绿色的菜叶,切得很碎,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种,但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这是佤族最著名的食物,鸡肉烂饭,源自于佤族人平均分配猎物的传统,佤语名叫布安纳亚,意思是人人都能吃到的饭。”
身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莫澄秋一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台相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那个男人接着道:“医生您好,我是来村里拍纪录片的导演,姓刘。”
莫澄秋与他握了握手,道:“刘导,我姓莫。”
刘导显然跟村里人很熟悉,他跟煮饭的女人聊了两句,那女人就从锅里舀了两碗鸡肉烂饭,递给他们。
刘导对莫澄秋说:“米是外面送进来的,本来就是煮给村民和救灾人员一起吃的,别客气。”
莫澄秋道谢后接过碗,想起来翁丁之前,任老板说过鸡肉烂饭是此地特产,一定不能错过。只是想不到,竟在这种境况下,以这种方式吃上了。
席地而坐这个动作对莫澄秋来说幅度太大了,于是他们找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站着吃饭。
米饭吸饱了汤汁,很软糯,少量的鸡肉丝混在饭里,看不太出来,但能尝出肉的鲜味和口感。大芫荽、茴香、小葱等刺激辛香的香料经过炖煮后,与米香融合,变得温润平和,很解腻、又很温暖。
这样一碗烂饭连汤带饭,有肉有菜,吃了个半饱,在这样的条件下已经很让人心满意足了。
刘导抹了抹嘴,正想说点儿什么,突然看到广场上有两伙人吵起来了。
一边是两个穿衬衫的男人,另一边是村里的几位老人,其中一个穿着古怪的黑袍子,袖口宽大,腰间用麻绳打了一个结,头发也用黑布包着。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树皮一般,可能七十岁了、也可能九十岁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下凹,像是两个洞,洞底有两点幽幽的光。
刘导见状,放下碗就举着摄影机往那边走去。他在这儿呆久了,只消看一眼,就能猜出事情经过,一边走一边对莫澄秋解释道:“那个穿黑袍子的,是村里的大祭司,佤族人叫他魔巴。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政府就在三公里外造了一个新寨子,房子更安全,交通也方便,动员村民们搬出老寨、搬进新寨。可是魔巴不肯搬,说要与这寨子共存亡,其他村民也都追随他,不配合搬迁。”
要是早点搬走,或许就不会有昨晚的灾难了。莫澄秋不由得心想。
那两伙人吵着吵着,声调就高起来,衬衫男苦口婆心道:“现在房子都没了,你们去新寨里住一段时间,过渡一下,不好吗?非得在这里风餐露宿?”
村民中的一个道:“你们就是想把我们赶走!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村寨。我们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我们不会离开。”
衬衫男满头大汗,道:“哎呦喂,可没人赶你们!我们是在和你们商量,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去新寨暂住,政府重建老寨建筑,复原成原本的样子……”
村民油盐不进,道:“我们的房子,我们会自己建,用不着你们插手!”
旁边围观的村民附和道:“你们建的房子,木板墙那么薄,屋子里放火塘的地方也没有。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就是就是……”
衬衫男道:“唉呀,时代发展了,木板薄但是隔音保暖效果好啊!火塘放屋里多危险,这不是刚起了一场大火吗……”
村民们更加群情激愤,七嘴八舌道:“火塘是保佑我们平安的!”
“房子里没有火塘,怎么能算做是一个家?”
“火灾是神对我们的惩罚,和火塘没有关系!”
“对,是我们做错了事,惹恼了神……”
刘导举着摄影机,把他们的争执和反应都记录了下来。
佤族信奉自然神,在他们的观念里,世界上有火神、谷神、房屋神、山神、水神等等。村干部意识到自己在他们面前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不由得更加头疼。一转头,看到一个黑漆漆的镜头对着这边,立刻朝他们走来,厉声道:“你是哪家单位的记者?不准乱拍!给我看你的证件!”
刘导连忙道:“我不是记者!我是拍人类学纪录片的,已经在村子里拍了八年了。放心吧领导,我知道分寸的。”
村民见他转移了方向,又连忙帮着导演说话,道:“小刘是我们的人,我们允许他拍的。”
“对对对,小刘是好人!不要为难他!”
衬衫男检查了刚才的片段,也没要求删除,把摄影机还给他,叹了口气道:“工作难做啊。”
刘导点头附和道:“理解理解。”
双方说了半天,还是僵持不下。这时,那位被称为魔巴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明日清晨我将做鬼1,为离去的人们招魂,祭祀火神、驱散火鬼,并占卜问卦,让上天决定我们的去留。”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慢慢走了,村民们纷纷点头,低声交流了两句,也逐渐散开。
刘导持着摄像机,依然拍个不停,一会儿对着蓝色的帐篷、一会儿对着黑褐色的废墟、一会儿对着路边的野草野花……
“对了,”莫澄秋在他身边站了会儿,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就问,“导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哦哦!”刘导猛然回过神来。被刚才的事一打岔,他都忘了之前找医生聊天的事了。他摸了摸脑袋,道:“没什么,就想随便聊聊。我断断续续拍了八年,已经很熟悉这里,没有新鲜和惊奇的感觉了。所以一般碰到游客、或者其他外边来的人,我都会找他们聊聊天,问问他们的所见所闻,找回我最初来这里的感觉。”
聊天并非莫澄秋所长,尤其是和刚认识的陌生人。他推脱道:“您还是找我的同事吧,他喜欢聊天。等他睡醒,我带他来找您。”
“别急着走啊。”刘导跟在莫澄秋身后,道,“相遇就是缘份。我觉得你就挺不错的。明天早上你想看祭祀吗?我们一起去?”
莫澄秋道:“我不确定明天早上有没有空。”
刘导说:“这一场祭祀,全村人都会参加。如果魔巴占卜的结果是迁徙,那么,这很可能是这个村庄最后一场大型的祭祀活动,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莫澄秋问:“外面来的人,也能参加他们村里的祭祀吗?”
刘导听出他被说动了,道:“当然可以。旅游旺季的时候,村里人还会专门表演祭祀仪式,招揽游客呢。”
最后刘导与他约定,明早六点,在村口会和,一起去林子里的祭台。
日头渐西,阳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调,正是最适合拍摄的那种光线,刘导又忙着去拍东西了。
昨天这个时候,茅草屋脊最后一次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橘色。他们刚刚完成第一天的义诊任务,吃完晚饭后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工作。当时只觉得这是一个落后闭塞的普通山村,他们进村时,几个穿黑色民族服饰的嬢嬢坐在村口,头上戴着夸张的银头饰,手里拿着长长的烟斗抽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村104间屋子都被烧毁,所有村民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的家,流离失所,甚至有人失去生命、有人失去家人朋友……
傍晚的风轻轻地吹着,空气里烧焦的气味已经散了大半。风格外温柔地抚过山林树梢、焦土残垣和一张张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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