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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台的空地上架起了一根一米高的树干,底端稳稳地栽在土里,顶端劈成四瓣,中间夹着火草,横搭两根藤蔓,架成十字架的形状,四个男村民各握一端,用力地来回拉着藤蔓,摩擦树干。

    魔巴围着他们,边唱边跳,向天神祈求洁净而平安的新火。宽大的黑色袖子扬起又落下,像是一只大乌鸦反复拍打翅膀。那四个村民的动作默契,似乎暗合着某种韵律,与魔巴的舞蹈也很相称。

    随着不断的摩擦发热,树干上冒起一缕歪歪斜斜的烟,瞬间就散了,淡得像是人的错觉,但魔巴的吟唱的声调和节奏陡然变了,苍老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断催促、祈祷火神的降临。

    那四个男人的动作已经有点机械了,但节奏不乱,祭司的吟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着他们的动作。

    终于,青烟渐渐变浓,从蛛丝般的一缕变成一团,滚滚向上,而在那团浓烟的底部,一粒极小的、暗红色光点闪了一下。

    那光太小了,又隐在浓烟里,很难令人察觉到它的存在。祭台下的村民们只见魔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猛地俯下身,将脸贴近火草,几乎不到一拳的距离,张开嘴,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那粒红光暗了一瞬,几乎熄灭,而后稳住了,变成黄豆大的一粒橘红色。

    魔巴又吹了一口气,一朵小小的火焰跳了起来,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花,明黄的、脆弱的、颤颤巍巍的。

    火草被点燃,火焰攀上了木头的裂口,魔巴跳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松木火把,凑到火焰上。松木油脂丰富,遇火就着,“呼”的一声轻响,火苗窜到三尺高,把魔巴的整张脸照得通红透亮,深深的皱纹在火光跳动中忽隐忽现,像一副古老的岩画。

    他们高高地举着得之不易的新火,回到村寨里,在废墟间,点起了一座新的篝火。

    倘若是寻常的迎新火仪式,那么此时,将新火迎回村后,人们便能开始载歌载舞、尽情享乐了。

    但是,火灾的阴霾尚未散去,未来的日子前途未卜,大家仍安静地聚在一起,等待魔巴占卜看卦。

    他杀了一只小公鸡,拔下最漂亮的羽毛插进土里,将鸡架在火塘上,边烧边拔干净鸡毛,然后开膛破肚,烤至全熟,撕开鸡肉分给寨子里的小孩,手里只留两根股骨,用事先备好的细棕丝把股骨的下端捆在一起,形成V字形。

    魔巴左手托住这个V形骨架,右手拈起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竹签。这竹签是他的卦笺,是与天神沟通的信札。

    鸡骨上布满天然的细孔,在常人眼里杂乱无章,魔巴眯着老眼,将竹签插入这些孔洞,每一根插入的位置都不同,或偏左或偏右,或直立或倾斜。之后他又在右股骨上重复同样的动作——左骨为阴,右骨为阳,左右卦象合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的答案。

    寨子里的孩子站在最前面,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些竹签的方向,但他不可能看得懂。于是他视线上移,好奇地望着魔巴,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卦象的好坏。

    卦象是凶是吉,意味着人们是去是留,意味着这两千多年的寨子是存是亡。可魔巴久久地盯着卦象,脸上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在某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族人,又眯起眼,看向后排那些村外人。

    最后,他宣布道:“不凶也不吉。山神不说不走,也不说不留。”

    人看卦,神看人。神不允许任何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这……这是什么意思?”大家一下没听懂,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魔巴绕着细棕线,将卦笺固定在鸡骨上,收入腰带上的皮囊里,道:“意思是,想走的人可以走,想留的人可以留下。”

    倘若卦象显示不得搬迁,那他们不论遇到怎样的灾难,都不会离开这片故土。倘若卦象显示此地不详,那他们收拾起悲伤与不舍,也能背井离乡,迁徙到别的地方生活。

    可现在,他们的神什么都不说,将一切交由人定,他们反而无措起来,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

    迷茫的人群聚在篝火前商量了一阵,没得出什么结果,渐渐就散了。

    对此最喜闻乐见的,倒是在旁见证了全程的衬衫男。他心中暗道老天保佑,老祭司总算是松口了。有了他这句话,他们就能劝动村民搬去新村,暂住一段时间。等到村民们真真切切体会了深山外便捷舒适的生活,由奢入俭难,还会有多少人会执着于回到一片焦土的老村呢?

    因为火灾的缘故,义诊项目无法再推进下去。两天后,医生们收到医院的消息,通知他们撤出灾区。

    这时候,乡镇工作人员们持之以恒的游说也开始显出成效,有几户村民因为家里有人烧伤严重,为了方便后续治疗和照顾,表示愿意离开老村,暂时到外面住一段时间。

    这几天,刘导演一直跟着医生们,在莫医生的引荐下,认识了爱聊天的王医生,果然一见如故。

    最后一晚,他们收拾好行李,围坐在篝火前吃泡面,并且分享最后一瓶可乐。

    吃完饭后,刘导演征得他们的同意,做了一个关于火灾的简短的访谈,之后收起拍摄设备,又聊了好一会儿天。

    胡医生其实一直很好奇他的工作,问道:“什么样的纪录片要拍八年呀?就你一个人拍吗?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不觉得无聊吗?”

    刘导演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还挺年轻的,那么他的八年,应该就是大学毕业至今的这段时间,在这深山里默默无闻地呆着,可以说是在厚积薄发,也可以说是在挥霍青春、有点可惜了。

    他解释道:“我并不是一直在村子里,我也有接别的工作……拍广告啊、拍短视频啊什么的,有什么活我就做什么。我一般出去工作两三个月,挣点钱,再回村里呆一段时间,拍素材。不然我怎么养得活自己?”

    “我刚来的时候,住在村民家里,拍摄一些生活起居、祭祀庆典之类的场景,还要付费用。后来呆的时间久了,跟他们混熟了,他们就不收我钱了,省下不少开销。”

    胡医生问:“那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拍纪录片呢?”

    其实,刘导演并不是摄影专业的,他学的是人类学,读硕士时跟着导师做田野调查,在翁丁考察了两个月,不知怎的就对这里着了迷,简直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那段时间,他正好接触到人类学纪录片的概念,就买了一台摄影机,一知半解地拍了一点东西。毕业后,他上了一阵朝九晚五的班,某天辞职了,给自己报了一个导演课程,比较系统地学习了专业知识,又在老师的介绍下,接到了导演生涯的第一个商单,从此就过上了现在这般的生活。

    他道:“我本来以为会一直拍下去……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有一种预感,或许就要拍到尾声了。一个崇拜火的古老民族,最终因为一场大火而消散,真是造化弄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翁丁村,返回医院。

    上车时,莫澄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任老板的车。下山路上,通过交通管制的卡点时,执勤的交警正好是前几天的那个,对任驰宇的车颇有些印象,看到车停下来、车窗降下来,果然是那个半夜上山找人的男人。

    他示意同事放行,顺便就关心了句:“你找到家属了?都还好吧?”

    他这么一问,任驰宇也认出这位小哥了,笑了笑,道:“都好。谢谢关心啊。”

    “一路平安。”交警说完,离开时余光瞥到副驾驶。黑色越野车很快远去,留交警在原地纳闷——他还以为家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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