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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轩也一屁股坐下,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脸皮疼不疼,只求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同一时间,唐弈戈也结束了通话。

    他还是没有开灯,套间被黑夜笼罩,唯一的光源居然是桌上的酥油灯。花果同时,因果同因。

    酥油已经补过,它渺小又坚定的光芒照亮了一个角落,再次散发出那股暖甜的气味。灯座的一旁就是茶几,密密麻麻堆满了首饰,都是今晚丹增顿珠佩戴的,一样不落地摘了下来。

    唐弈戈看向了露台。

    只有露台亮着灯,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外面。

    包间自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北京冬夜的这场暴雪像彻底碾碎的天鹅绒,打着旋儿,簌簌茫茫铺向露台的木地板上,盖住了那一层浅色。唐弈戈再向前走去,玄关的感应灯率先亮起,像一把藏银刀,劈开了满屋的漆黑。他轻而易举嗅到了料理台的气味——酥油茶。

    煮沸的酥油茶,可能已经放凉。但奶脂加热后的香气还在。

    唐弈戈没有打破这一场静谧,他解开羊绒大衣,挂衣服的动作仿佛能激起客厅的回声。没人回应他的动静,只有露台门缝漏进的雪花在回应他,让他想起雍和宫那一家民宿的观音垂眸。唐弈戈走过茶几,抓了一把满托盘的首饰,金的、银的、宝石的……各种各样的滚过托盘,发出稀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滚石子的小游戏。

    一阵风吹开了露台的门,风雪卷起一阵铜铃声,撞进了唐弈戈的耳膜,他看向露台,一眼瞧见了卷在风雪里的彩色经幡。

    他继续朝前走去。

    丹增顿珠跪在风雪里,十根手指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无论是老珊瑚还是绿松石,箴言戒指还是藏金,都不在了。露台的世界很安静,挂上了高山带下来的经幡,转经筒几乎被雪掩埋。

    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觉得这时候的丹增顿珠苍白而阴郁。

    楼下就是辉煌的都市森林,尽管雪势加大,可北京是一座坚固的城市。它有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好似永垂不朽,能矗立于地表一万年。即便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车水马龙的现象仍旧还在。

    当唐弈戈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时,他仿佛还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不是仿佛,是确实听到了,年轻人的热情被冰点的雪点燃,像他的外甥,下了雪就跑出去拍照,留念,记录青春。外面欢乐的笑声徐徐传来,那些经幡也能形成一道屏障,以磅礴的力量立在这里,隔开了浮躁,又化身一条神奇的脐带,把两个世界链接到一起。

    这已经成了凝固的空间


    唐弈戈继续往前走,他说过,他不喜欢任何人吃苦,也不喜欢别人为了他吃苦。这会让他感觉挫败,明明自己能撑起所有人的心愿,能提供足量的庇护。

    丹增顿珠的面前放着很多精致的小木盒,已经被一一打开,各种颜色都有。鲜艳、巨大、坚硬的矿石已经磨成了粉末,变成了色泽鲜明、触手细腻的天然颜料粉。那是来自于他家乡的东西。

    除了颜料粉,还有最纯净的牦牛酥油。它已经在丹增的指尖停留,变成了冰凉又柔滑的形状。

    “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别人受苦。”唐弈戈停在了丹增身后。

    丹增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

    “起来。”唐弈戈又说。雪花打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也是冷的。

    丹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独自跪在三寸厚的积雪里,沐浴熏香后的他换上了最为简单纯净的白色藏袍,和雪色浑然一体,只有肤色和发色分得出来。腰间那一条朱红色的腰带像雪地里盛放的红莲,也像他流尽的热血。

    他没有穿鞋袜。

    膝盖旁边是一面铜盆,盛着纯净的水。水面浮着形状鲜明的冰块儿,细看就看出是冰箱里的冰格制造,每一块都是同样大小。制作酥油花必备零度冰水混合物,否则就做不成了。

    在铜盆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丹增从甘孜带下来的工具。

    “我说过,唐誉不需要。”唐弈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手上。

    丹增顿珠已经开始制作了,面前有几样成品,看不出是什么大形状。他一字不说,只是静心行动,将酥油固定成他要的模样,一双手再完全浸入冰水当中。浸泡后的手一刹那泛起青紫色,从水中抽出,滴水的指尖又被雪花裹满。

    雪花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像是戴了一双琉璃手套。丹增握住刻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酥油,就是这一瞬间的温度变化,那些其貌不扬的酥油浸出了珍珠般的油润光泽。

    丹增顿珠正在雕琢他的天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3章 雪域冰雕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雪势还在加大,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预警,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降雪。唐弈戈反复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刮,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一场大雪比今天大。

    就是唐誉做第二次人工耳蜗手术的那天。

    唐弈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没多久,但唐弈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或者说是唐誉的出生过早地催熟了他,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这些人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明白唐誉是负重前行的果实。

    像莲花一样, 好像要进入不可逆转的结局里。

    家里人没告诉他小外甥的第一次人工耳蜗手术为什么会失败, 他听说那个主刀医生后来被调查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唐誉的皮肤被切开,头骨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那天是第二次开脑, 还要打磨第二次。

    雪打在医院的玻璃上,唐弈戈很怕失去他。

    “起来。”现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雪, 只不过大雪里多了一个人。

    丹增顿珠恍若同样失聪, 已经变成了雪域的人身冰雕。纤薄刻刀的尖端就在他掌心游走,每一次滑动, 一朵八瓣莲的花心旋即完成。刀刃在酥油表面轻轻刮剜,能听到甚微的沙沙,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里, 又像象征生命的春蚕啃食桑叶。雪花虔诚地落在丹增的发梢,凝结成冰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项体力活,丹增的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

    “起来。”唐弈戈得不到他的回应, 也不愿冒然上手去拉他。

    他不理解这份信仰的重量,但愿意抛出自己的理解和尊重。丹增不肯出声,就说明他在整个过程里不希望别人触碰。唐弈戈仿佛在和雪山交流。

    下雪的夜晚总会格外明亮,有天然的雪光。雪光是月光的折射,分不出是城市的碎钻还是高山的冰晶。也可能都是,毕竟他们共享了同一片天。

    纯净的白酥油,在丹增顿珠的手中变成了石绿、雄黄、朱砂。

    一朵朵千叶宝莲迎雪绽放,每一朵宝莲都是一个微缩世界,莲瓣精雕别有洞天。最外层的花瓣在刀尖的施展下逐渐舒展,唐弈戈一时间分不清它是莲花,还是北京故宫的角楼。

    “你做这些我也不会送给他。”唐弈戈再次开口,呼出的白色雾气晕染在风雪里。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话语不曾对丹增顿珠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不能让丹增顿珠皱一下眉头、动一动神色。但他能看出丹增开始打颤,可能因为寒冷,也可能因为跪姿导致的酸疼麻痹。唐弈戈的肩头已经被雪花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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