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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前几日,他一觉睡醒忽而看到枕上铺满了掉落的黑发,终于生气了。

    正逢二三月,动物到了繁衍的季节,陆酌光夜夜潜入鸟舍,把情药碾碎了偷喂给袁察的鸟,致使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黑羽迅速坠入爱河,一心生蛋拒不认主,折腾了好几日,袁察连静欲丹都给喂上了也没用。为此他辗转难眠,愁眉苦脸,连带着精神也萎靡不振。

    陆酌光每日还会跑去去春风楼的后厨,借着周幸的名号取他们剩下的饭食,提去喂狗。只是这一来一回耗费时间,所以总是半夜才归。

    不过这几日的忙碌也有成效,陆酌光今夜就将那只喂了好几日的狗牵回来了。

    早春的风已不复冬日刺骨,却仍有些凉。周幸站在月下,看着隗谷雨寝房门外拴着的那条凶猛威武的大狗,沉默多时:“……”

    这狗并不陌生,正是曾经被棒打鸳鸯,挣脱链子狂追咬隗谷雨半里地的那只,当初周幸赶到得及时将他救下,此后隗谷雨再未从那条路走过,至今心有忌惮。不过显然这一人一狗的缘分还未尽,若不是周幸今夜多嘴一问,明日大早隗谷雨睡醒出门,就会迎接他七十之后的第一道大坎儿。

    一见陆酌光,那只恶狗便站起来吐着舌头狂摇尾巴,谄媚得不行,显然这几日陆酌光与它培养了深厚的感情。这狗咬起人来极凶,因此一声不叫,颇为安静,在某些方面与陆酌光还真有着奇妙的相似。

    “把狗牵走。”周幸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吓吓我也就罢了,隗老今年都七十余岁了,被你这么一下必定两腿一蹬,直接上路。”

    陆酌光坐在地上,低着头抚摸狗的耳朵和脊背,温声细语道:“我掉了很多头发,以前从未如此。”

    周幸这段时间的确忙,因临近启程有不少事要安排和处理,她便将陆酌光丢在医堂与其他几人磨合关系,本想着就算没有好到成为“自己人”,至少也不会这么水火不容。

    这般互不对付是她预料过的情况,先前袁察几人还特地找她,神色凝重地提醒:“这种以旧主首级作投名状的人,随时都会背叛,绝不可信任。”

    周幸自然深知这个道理,倘若换一个人,她必会物尽其用,将其的利用价值发挥最大,用完便撇下,绝不会过多纠缠。但陆酌光总归是不同的。

    他并非一个能用“忠心不忠心”来衡量利弊的人,更不是盲目认主,对旁人言听计从的走狗。他心中有衡量的标杆,从前站在赵执身边和如今站在周幸身边的目的是一样的,因道同而相谋。周幸自知留下他是铤而走险的决策,可若是不留他,让他落于别人的手中或是置于暗室蒙尘,又实在可惜。

    周幸不会给陆酌光绝对的信任,所以没有让其他人强行接纳陆酌光的加入,亦没有告诉陆酌光所有事。可她也放不下那几分难以言说的私心。

    她看着银月下轻抚恶狗的陆酌光,抛开出色的皮囊不表,陆酌光的“纯粹”也很有意思,只不过甚少被人发现。他冷漠无情、杀人如麻、不谙风月,并非作假,但他喜欢小狗、痴迷临字、想要考状元,也俱为真心。

    多奇怪的人,难道只有我觉得他有趣吗?周幸禁不住扪心自问。

    她几步走到他身边,半弯着腰捞起了一把光滑秀丽的长发。从前有这样的动作时陆酌光都会提前躲开,不喜被人触碰,但或许是今晚的月色不同,他并未表现出抗拒。方才是,现在也是。

    周幸的指腹从他的头皮往下轻轻顺了几下,仔细翻找过发现并未有什么地方秃了之后,才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找他们详谈,你把狗送回去。大半夜把人家狗拐来,像什么样。”

    陆酌光这次没再反对,牵着把尾巴摇成花的狗走了。隔天一早,周幸就召集了所有人,将门一闭,在里面谈了半个时辰。

    陆酌光躺在外面摇椅上晒太阳,他能听见,但不想听,因此找棉花塞了耳朵。散会之后周幸率先出来,站在檐下被灿阳一照,朝陆酌光露出个笑。那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果然有了变化,虽没有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但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敌视,多半时间都对他视而不见。

    陆酌光乐得如此,并开始着手训练钱不断。被打包了卖身契的钱不断对陆酌光不敢有怨言,见到周幸了就用欲说还休的幽怨眼神盯着她。周幸心虚,连着几日都给他加餐鸡腿。

    而那个夜晚发生的唇齿相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并未改变什么。那更像是周幸心血来潮、不值一提的兴致,在天一亮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她偶尔回医堂休息,见了陆酌光少不得在嘴上占两句便宜。陆酌光有时会佯装听不见,有时也会向板起脸说一句:“周姑娘自重。”

    在闲余时,陆酌光也研读过李言归曾经给他的书,总能在里面的人物里找到周幸的身影。书中说风月场上的常客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人,多情便是薄情,温柔小意也多是逢场作戏。陆酌光深以为然,颇受教诲。

    二月下旬,京中传来诏令,将大牢里蹲了许久的冯宗释放,并任命其为郸玉知县。周幸亲自跑了一趟,让钱不断端了火盆陪同,前去接冯宗出狱。

    冯宗在牢中过了个年,瘦了许多,原本稍显圆润的身材变得有了棱角形状,再将脸上乱七八糟的胡子一剃,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同时燕决传信而来,称商船已经启程,不日便会抵达泠京,在河岸停靠。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临行前,周幸提着肉米登了秦婵的门,特地辞别。

    秦婵看着她提来的东西,也听出了话中隐有道别之意,并未多言,只起身去柴房里背出了竹篓,对她道:“你过年那会儿正忙,还未祭拜你爹娘,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

    秦婵每年都会带周幸去其爹娘的坟前祭拜,背篓里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元宝黄纸。

    她头一次见周幸时,便是前去给亡夫烧纸的路上。她的丈夫被征兵至沙场,几年未归,最后回来的却是一笔官府给的阵亡抚恤金,连尸身都没有。秦婵被冠上克夫的恶名,不被夫家所认,便自己去山上给丈夫立了个衣冠坟。

    那日她牵着幼小的孙盼宁上山,便在路上遇见了个少女。山上那块地埋了不少人,小土堆一个接一个,多数人立的都是木碑,她却站在一块石碑之前。那碑上的字一笔一画,精雕细琢,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满碑面,秦婵仔细看了看,上面讲述的是一对夫妻琴瑟和鸣,生死相随的故事——这是夫妻合葬坟。

    但碑上却未刻墓主的姓名。秦婵看少女的模样还小,又是独身上山,不免起了恻隐之心,就问:“逢年过节的,不给他们烧些纸钱?”

    少女闻声转头,一双褐色的眼睛像布满阴雨似的潮湿,连绵的阴郁和悲戚在里面流淌,却并未化作泪珠落下来。那便是周幸了,她的脸上仍有稚嫩,却又有着饱经风霜的沉稳,坚毅而平静,只是淡淡看了秦婵一眼,回道:“不必。”

    “怎么不必?”秦婵问她,“里面埋着的是你什么人?”

    周幸的眼睫落下去,道:“爹娘。”

    秦婵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拿出黄纸,指了指碑前,说道:“你跪下,给你爹娘烧些钱。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没钱,是人是鬼都受罪。”

    周幸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听从秦婵的话,跪在碑前。秦婵把陶土盆搁在地上,点了黄纸放进去,念叨着:“大哥大嫂,你们在下面放宽心,孩子懂事也好养活,在上边有我照顾呢,绝不会叫别人欺辱她,待她到了年纪,我也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风光嫁了。你们就安心走吧,别回头,别牵挂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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